第218章
片刻后,惊刃继续往前。
街道渐阔,行人渐稀。前方一株老树立在路旁,枝干虬结,树冠生得繁盛,开着一树白花。
树影覆下来,花簇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像雪,又不像雪。
惊刃停住了脚步。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在日光里旋转、下坠。万万千千,一朵花恰好落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抬手。
白花柔柔落在她掌心。
惊刃低下头。
那朵花很小,洁白,柔软而脆弱。她的手却截然不同,苍白、瘦削,布满细密的旧伤,虎口与指节处皆是磨出来的茧。
这样一双手,握过刀刃,执过暗器,沾过血,也浸过毒,却从未接住过一朵花。
真奇怪。
惊刃想:我为什么会接下这朵花?
她怔怔望着掌心那一点白,像看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想碰一碰,又怕把它揉碎,便只在花瓣边缘停住。
风又起了一阵。
白花在她掌心一颤,惊刃连忙收回手,生怕花被吹跑了。
就在此时,惊刃忽而听到一丝异响,她抬眼,便见一队熟悉的人从香铺里走了出来。
——容雅。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掠过匾额角落那一处的刀刻暗记,一时有些拿不准,容雅来的是这家香铺,还是来香铺里藏着的无字诏分部。
惊刃并未隐藏身形,容雅也很快便发现了她。朝她这边直直走来。
她在惊刃面前站定。
“柳姑娘。”容雅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惊刃的肩头,本能地在找什么,随即便微微一怔。
她道:“影煞呢,怎么没跟着你?”
【因为,她正站在你面前。】
惊刃心道,而真正的柳染堤,此刻应该正在嶂云庄里头悄悄搞破坏。
若是主子,她会说什么?
惊刃绞尽脑汁,榆木脑袋疯狂运转,她清了清嗓,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往“柳染堤”那边拽:“干什么?”
她一抬下颌,道:“本姑娘的暗卫,我爱让她做什么做什么,她去哪儿、做什么,我尚且懒得管,你倒操起心来了?”
容雅愣了愣,她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惊刃,目光似细线,慢慢往她脸上缠
……不会演过头了吧?
惊刃正惴惴不安着,容雅忽而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眼底,只玩味地在唇齿间转了一遭。
“柳姑娘,你会这么说,怕是影煞又违背你心意,擅自行动了吧。”
容雅笑了笑,道:“她性子倔,脾气外冷内拗,又是一根筋认死理,确实容易惹您心烦。”
惊刃:“……”
冤枉啊。
容雅见她一声不吭,不回答,也不接话,心中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道:“再怎么说,影煞也算是我嶂云庄送出去的人。”
“柳姑娘若觉得不趁手,便让她回来吧。我亲自教她规矩,好过在你跟前丢人现眼。”
说着,容雅放软了语气:“而该给您补偿的银两,我们也绝不会含糊。”
她紧盯着惊刃,道:“如何?”
作者有话说:容家三个人,硬是拉出了六个群聊。(其中3个分别和主仆二人的客户对接群(?)
【小剧场】
惊刃:主子你看,小花fa。
柳染堤:诶呀,好可爱。
惊刃:(掏出台词本)只不过,再漂亮的花,也没有给咱们留评论,留营养液的晋江美人儿们漂亮可人,贴心又顶顶可爱~
柳染堤:台词功底太差了,念得干巴巴,我没感受到你对晋江美人儿们那满满的爱意,重来。
惊刃:我…我会努力的。[可怜]
第101章 萱堂寂 2 小刺客,你耳朵怎这么红呀……
容雅真是个怪人。
惊刃心想。
还在嶂云庄时, 容雅从不掩饰对于她的厌恶,连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刻,都嫌脏了自己眼睛。
刺杀姜偃师、天下第一是容雅的指令, 止息是容雅的赐药,将自己丢回无字诏,也是容雅的决定。
惊刃对“情”向来迟钝。她活得像一把刀,知锋利,不知温软。可饶是这样一块榆木脑袋, 也看得分明:
【容雅恨她,恨之入骨。】
惊刃不知道这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记得那一日,“止息”吞噬经脉,她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血淌了满脸, 她视线模糊得只剩庭院一角的翠叶, 风一吹,叶子颤,而容雅站在廊下, 望着翠色, 唇角是笑着的。
将一个极其厌恶的人送走,容雅想必是开心的吧?可如今, 她却又想把“影煞”领回去。
为什么?
惊刃想不明白。
不过, 她也懒得去想,她的主子是柳染堤又不是容雅, 她何必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惊刃思忖片刻,学着柳染堤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嗤笑一声:“补偿?”
容雅正要开口, 面前的白衣女子偏着头,转着手中的白花,懒声道:“先前锦绣门可是开价三十万两白银。”
面对容雅骤白的面色,‘柳染堤’转过头来,淡然道:“难不成,嶂云庄有信心开出更高的价?”
“柳姑娘,”容雅咬字极慢,“锦绣门倒真敢开口。可她们敢开,你便敢要?”
‘柳染堤’眨了眨眼,眼尾弯出一点无辜:“少庄主何必动气。我不过随口一提,叫你心里有数。”
“你若开得起,就谈;开不起,也不必费心惦记我的人。”
容雅沉沉望她一眼,唇角牵动,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暗卫上前半步。
她附在容雅耳畔,低声道:“少庄主,庄中那边来人了。似乎是庄主……发怒了,让你赶紧回去。”
容雅蹙了蹙眉,指节微紧,压下情绪,只淡淡一句:“走。”
她一甩衣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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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容雅走得快,若继续说下去,惊刃觉得自己保准得露馅。
她这张嘴笨得很,完全没有主子那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无论跟谁骂架怕是都是轻松地应下来,叫惊刃打心眼里钦佩不已。
惊刃望着容雅离去的身影,又瞧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暗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十七魁,锦影。
不过,她现在应该改名了。
锦绣门倒台,锦影回无字诏本不稀奇。只是这样巧,被容雅买了去。
比起在锦绣门时的嚣张跋扈,锦影瞧着明显憔悴了不少,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没吃饱饭。
饿肚子确实不好受。
惊刃理解她。
惊刃谨遵主子安排,牵着马在街上慢慢晃。晃到日影西斜,晃到灯火亮起,晃到怀里那叠银票还是一张没动。
待日头落尽,惊刃即刻回庄。
她刚把马缰交还嶂云庄,便被一名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暗卫一把揪住袖角。
那名暗卫火急火燎地,拖着她七拐八绕,一把将她推入厢房,又“咔嗒”一声反锁门闩。
门闩落定,屋里便只剩烛火轻跳。
“小刺客,小刺客!”
柳染堤拽住她手腕,她眼睛亮亮的,像衔回来一条大鱼的猫咪:“我偷听到了一桩大事!”
糯米正蜷在软垫上睡觉,被她们的动静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肚皮底下,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惊刃很配合,歪了歪头:“什么大消息?”
柳染堤却偏不说。
她眨了眨眼,话头一拐:“你今日在街上闲逛了大半日,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什回来么?”
惊刃一僵。
她没来得及开口,柳染堤的手已经探过来,捏住她腰侧一小块软肉,轻轻一掐。
“不会吧,什么都没带回来?”
柳染堤拖长了声调,假模假样地板起脸,“那我可要生气了。”
惊刃耳尖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有……有个……”
“什么什么什么?”柳染堤立刻凑近,眼睫弯弯的,“我要看,快拿给我。”
说着她就扑上来,手在惊刃身上乱摸。
惊刃今日换了白衣,衣料薄,身上又没藏暗器,隔着布便是温热的皮肉。
柳染堤动作毫无顾忌,指尖一寸寸掠过,隔着布料游走,可认真地在搜寻着她所说之物。
惊刃被她摸得心口乱跳,忙抬手把人推开一点:“主子……”
柳染堤却忽然停住。
她触上惊刃耳尖,像摸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慢慢揉了揉那一点软骨,笑得可坏:“小刺客,你耳朵怎这么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