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她才刚稳住,唇上一暖。
  薄薄的甜意贴上她嘴角,将惊刃后半句慌乱的解释全堵了回去,只余下略显紊乱的呼吸。
  墙沿的阴影很窄。
  风自廊口掠过,卷起一点尘与落叶,外头隐约有人声,隔着几重院落,模糊似梦。此处万籁俱寂,无人知晓,日光只照到半截屋檐,藏起了拥在一起的她们。
  铃铛摇晃,叮铃,叮铃,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惊刃面颊,又缠上她的颈侧,勾起一线凉意。
  柳染堤终于松开她,退开半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眼泪:“笨蛋。”
  “我没生气,逗你玩呢。”
  惊刃怔了怔,喉骨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层热意:“您这…是做什么?”
  柳染堤凑上来,不肯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软软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
  “没办法。”柳染堤贴着她耳边,声音听着可坏可坏了,“我们小刺客苦恼的样子,实在好玩。”
  惊刃耳尖红得更明显,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热意。她想躲,又被柳染堤拽住衣襟,小声道:“别逗我了。”
  “就逗你,”柳染堤轻轻一哼,指尖在惊刃唇角划了一下,“方才追得这么急做什么?怕我真不要你了?”
  惊刃道:“您要对付嶂云庄,而属下曾为嶂云庄效命,不论情报亦或护卫都仍有可用之处,您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退回无字诏。属下主要是觉着嶂云庄路径繁复,担心您迷路才……”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脸黑了。
  惊刃只想敲自己一棍,连忙找补道:“属下脑子不好使,总担心自己说错话叫您误会我,我只想一直跟着您,旁的都是借口。”
  “哟,反应越来越快了,”柳染堤瞪她一眼,弹了一下惊刃额心,“小嘴挺甜,姑且放你一马。”
  -
  廊下风灯一盏盏亮着,火苗细小,照得青砖与朱栏都添了点温色。
  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影,偶有婢女捧着铜盆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庄子里的睡意。
  容清正坐在案前。
  她衣衫素净,发髻一丝不乱。案上置着一盏青釉小灯,火光压得低,照出一张缜密交错,环环相扣的机关图。
  容清执着细毫,正沿着某一处改动。窗棂被风推出轻微的吱呀,她笔锋未停,忽然听见“叩叩”两声。
  细毫在半空顿了半息,随即又稳稳落下,容清头也不抬,轻声道:“谁?”
  窗外回应恭谨而熟稔:“主子。”
  容清这才将笔搁下,将机关图对折合拢,抚平纸角:“进来。”
  窗扇被推开一线,黑影无声翻入。暗卫单膝点地:“主子,有人想私下见您。”
  容清眸光微微一动:“谁?”
  暗卫报出一个名字。
  名字落下,容清轻垂了一下眼睫,神色并无波澜:“请她进来。”
  暗卫领命退去。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容清起身走到架边,指尖拨了拨瓷盘中的白梅。
  花瓣微颤,香气幽幽散开。下一瞬,窗棂上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柳染堤半倚着窗框,笑意浅浅:“容二小姐,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容清向她福了福,道:“今夜月色好,檐下也不凉。柳大人想出来走走,是人之常情。”
  “月色是好,”柳染堤轻叹一声,“只是我今夜无心赏它。”
  “白日里,我与令妹谈得不太畅快。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换个人谈。”
  容清走回会客的案前,斟了两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柳大人,请。”
  柳染堤坐下,拾杯喝了一口,放回案几后,容清又为她添了一点茶,恰恰好好七分满。
  她柔声道:“三妹性子急些,却不至于不辨轻重。柳大人是哪里不合意?”
  柳染堤道:“不合意倒谈不上,只是各人所求不同,话便不易落到一处。”
  “我想借贵庄的机关山一用,困住蛊婆。令妹所求,想来也不必我多言。原本各取所需,也算顺理成章。”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偏巧我身边这位得力暗卫,从前在三小姐手下做事,旧账牵着旧心思,添了些麻烦。”
  容清眉梢微抬:“所以,柳大人今夜过来,是想请我替您拆一拆这中间的结?”
  柳染堤道:“非也。我是听闻二小姐行事妥帖,庄中诸般多由你经手。若论手段与分寸,或许您更叫人放心些?”
  容清看着她,言辞妥帖:“柳大人抬举了。机关山为嶂云庄立身之本,庄主与我们姐妹三人,确实皆有开启之权。”
  “万籁名动江湖,不知多少人觊觎,庄主与三妹也盯得紧。至于我……柳大人若有心,不妨去打听一二。”
  容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她缓声道:“我幼时不受待见,身骨落了旧疾不便习武。于我而言,神剑也好、寻常剑也罢,并无多大分别。”
  “只是机关山内机括错综,阵路曲折,易进难出。柳大人若想困住蛊婆、取走万籁,再全身而返,确会有些困难。”
  柳染堤笑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容清唇角轻弯,温和一礼:“柳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若柳大人信我,请替我去庄主的密室,取一份机关山总枢机谱的誊本。”
  “有了它,我便能在机关山里挪一两处枢纽,改一两道回路。到时候,您想困住谁,便困住谁。至于困住之后要如何处置——那是柳大人的事,我不多问。”
  柳染堤举起茶盏,礼数周全地向前一敬,笑道:“二小姐行事,果然利落。”
  容清亦敛袖举盏,温和一礼:“愿各遂所愿。”
  -
  灯影被廊柱与梁枋切得零碎,落在青砖上,一块明、一块暗。
  巡夜的侍从提灯而过,铜铃轻响,火光摇曳,脚步声被廊壁收着,忽远忽近。
  柳染堤弓着腰,从廊影里溜过去。
  前头一盏灯晃过来,柳染堤悄无声息,顺势贴到柱后,趁着婢女捧着铜盆行过,她一侧身,躲进墙缝阴影中。
  那墙缝本是藏灯油与杂物的空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柳染堤背贴着墙,呼吸也收得浅,听铜盆里水面轻晃的声音远去,正准备出去,身后却多出了一缕极轻的气息。
  熟悉得很。
  “主子。”
  柳染堤了然回身,在一片漆黑中扣住来人的手腕,顺手往怀里一拽。
  “!”惊刃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她怀中,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主子不太高兴的样子,正在瞪她。
  我又做错什么了?
  惊刃委屈。
  柳染堤探到她腰间,熟稔地寻到软肉掐了一把,等怀里的人溢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唔”,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见惊刃正皱眉头,柳染堤凑上前,鼻息掠过她耳廓,十分坏心眼:“如何?”
  唇瓣依上耳尖,湿漉漉的。惊刃偏头想避开,下一瞬,温软的触感变了,带着点力道,在薄软的耳廓上轻轻一咬。
  惊刃这下子不敢躲了。
  她稳了稳心神,道:“主子,方才容雅去找了庄主,将您与她商议的计划全盘托出。”
  “她们商议片刻,决定佯作与您联手,借您引出蛊婆,待你们二人进入后,便关山封路,将您与蛊婆一道困死其中。”
  柳染堤扑哧一笑。
  她往后一靠,骨头都卸了,懒懒窝进惊刃怀里,发丝团在颈侧蹭着她,痒痒的。
  “真有趣,”她由衷地感慨道,“不枉我在天山底下留她一条命。”
  “容家这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都说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可若是掺了太多沙,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只剩一副虚与委蛇的皮了。”
  惊刃道:“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这还不简单?她找容寒山,那我们也找容寒山。”
  “踢开她这过墙的梯子,绕过她这二道贩子,咱们找正主,也谈一谈这笔买卖。”
  “将这浑水,搅得更混些。”
  -
  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惊刃虽说仍旧是一颗被砸开几条缝的榆木脑袋,倒也模糊地摸到了些主子的性子。
  柳染堤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在琢磨怎么“报复”惊刃时,还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于是第二日,两人照旧去见容雅。
  在那儿,柳染堤与容雅两人假惺惺地聊了半晌,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合作愉快,定要让那蛊婆有来无回,还煞有介事地商定了诱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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