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她“喵喵”叫着,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东抓抓,西挠挠,选了个心仪的软垫,趴下来呼噜呼噜睡大觉。
柳染堤往榻上一倒,在案几旁东翻翻、西翻翻,翻出一块写着酒水小菜与糕点的竹牌。
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而后指着其中一样,对惊刃道:“我要吃这个。”
惊刃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去寻店小二。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匆匆赶回来的锦影拦下。
锦影道:“影煞大人,锦门主有请,劳烦您跟我来一趟。”
惊刃一把推开她肩膀,径直往前走,“我并非锦绣门暗卫,自然不需要听命于锦胧。”
锦影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又很快追上,再次将她拦住:“你的主子,目前正为锦绣门做事!”
“那又如何?”惊刃抬眼看她。
灰色眼瞳微微一聚,光影收敛,将人影、烛火、浮尘隔绝其外,悄然勾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割喉的锋芒。
“给我让开,”她平静道,“我要给主子去寻桂花酥。倘若因你耽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再去。”
锦影也眯了眯眼。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道:“真的?”
惊刃越过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大可以试试。”
锦影道:“可是门主说了,若你肯过去,就给你俩房里送份不要一文钱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其中有杏仁糖、芙蓉糕、玫瑰饼等,自然包括你主子心心念念的桂花酥。”
惊刃猛地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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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两人在一间金漆雕花,瞧着便十分豪华的客房前停下。
锦影敲敲门,得到锦胧的“请进”的回应之后,将门扉为惊刃拉开。
屋里坐着两个人。
案几上摆着些糕点,锦胧端着茶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沏茶。
而在案几另一侧,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青衣,袖口起毛,旧补叠着新补,脚下绣鞋不安地摩挲着,一下下蹭着地面。
无论锦胧说什么,妇人都只是连连推拒,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衣襟,生怕污了这华贵的坐垫。
房门打开,妇人猛地一抖,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惊刃身上停住。
烛光照亮她的脸。
那是一张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美貌,却被多年来的粗重劳作一点点磨蚀,只剩下干枯与疲惫。
下一息,妇人腾地站了起来,任由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的孩子!”
她踉跄冲上前去,慌乱地、急切地,想要去触碰惊刃:“囡囡、囡囡,这么多年了,真的是你……”
惊刃眉心微蹙,肩头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望向她的目光好似隔着一层雾,窥不出喜怒。
她道:“娘亲?”
作者有话说:好奇小刺客身世的小天使们可以回头翻翻前文,比较零碎,22章,42章(这章稍微多一点点),44章,还有些一笔带过的线索埋在其它章节里。
【今日土味小剧场】
柳染堤:小刺客,我得了相思病,白兰给我开的药方,需要椰头香10g、速香3g、云头香0.3g、伽香5g、红木香6g、地蜡香6g、飞沉香3g、通血香1g、香根鸢尾5g、晋江美人儿们的评论1条,营养液1瓶,吃不到我就只能把你给吃了,怎么办?
惊刃:那若是都寻到了,您没法吃我,岂不是就只能是属下吃您了?(若有所思)
柳染堤:…………
柳染堤:天啊!小刺客学坏了!!!
第92章 纸金空 1 你分明是块美玉。
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女人
惊刃并不确定。
她对此人的记忆, 只是屋阁深处的一缕蛛丝,一吹便散了形。
她曾在心法幻阵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见过她。幻阵似乎笃定地认为, 她是她的执念、是她的软肋、是她的破绽。
是打断骨还连着的筋,是她血肉里剔不掉的刺,是她身为一个人,注定无法割舍的来处与归途。
似乎,锦胧也这么认为。
……
真可笑。
惊刃向后半退了一步, 整个人都站在廊中。她微垂着头,高居临下地,望着面前身形瘦小的女人。
妇人正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哭腔,伴着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她曾给她缝过一件小袄子,说她从前多乖多懂事, 说她是如何舍不得她, 说这些年她如何夜夜难安、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又说若是早知她还活着,必定如何如何。
那些话像一张湿透的旧纸, 被人反复揉搓、摊开, 再揉搓,再摊开, 最终只剩破碎、模糊与不断渗出的辩白。
惊刃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会儿抹眼泪, 一会儿攥着衣襟,一会儿又朝她伸过来, 却总在半途僵住,缩了回去。
她平静开口:
“我的姓名是什么?”
妇人怔住,喃喃道:“……什么?”
惊刃再次开口, 连语调都未曾起伏半分,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的姓名是什么?”
妇人的嘴唇开合,像是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你是我闺女啊,我自然是……”
“你说你心疼我,”惊刃道,“说你舍不得,说这许多年来你寻我寻得辛苦,日日夜夜都悬心挂念。”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她看着她,平和地询问着:“既然如此,那我究竟唤作什么?”
妇人哆嗦了一下。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从惊刃的脸上挪到地砖,又从地砖挪到自己的鞋尖。
妇人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粗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半晌,只挤出一声细弱得比蚊鸣大不了多少的:
“囡囡……”
“因为我本就无名无姓,不是么?”
惊刃道。
妇人的脸色一下煞白。
“怎么会呢”,“娘亲怎会不疼你不爱你”之类的话在舌尖打转,排着队要往外涌,却只在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后,全都生生地断在喉咙之间。
饥荒年月出生的孩子,多只是添在口粮里的一笔。反正最后都是要下肚的,何苦费心起个名字?
免得要入口时,又生出几分不忍心。
妇人被当众剥去这一层遮羞的皮,所有的懦弱、算计与自私暴露在光下,只得双肩发抖,不敢再往惊刃那边看一眼。
惊刃继续道:“你再寻不到吃食便会饿死,你想活着,所以将我易与她人。”
“又幸而我皮相生得尚可,还能为你多换回一个观音饼。”
她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静如一潭死水,“只不过,钱货两讫,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你给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这般说来,你我之间倒也算两清了。”
妇人踉跄着后退,“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顺着手背一颗颗往下滴。
惊刃望着她,只有不解。
作为暗卫,她见过太多的泪水,从不同的眼眶中涌出,打湿她的靴尖,或恳祈她饶自己一命、或咒骂她不得好死、或哀求着她给自己一个痛快。
她从未理解过那些眼泪。
可不知怎的,惊刃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若是,有一日——
主子在她面前落泪呢?
这念头来得突兀,还未成形,她胸腔里倒先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该说什么,她该做什么?惊刃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先为主子扶住肩膀,还是为她擦去眼泪?
……她不知道。
惊刃心神微颤,为这一个莫名的念头感到惶恐,她垂下眼,掩住了这点无措。
她越过跪地的妇人,抬头望向锦胧,神色是一贯的冷淡:“锦门主。”
锦胧一僵,连声道:“您说。”
惊刃面无表情,认真问道:“你之前说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什么时候能送来?”
锦胧:“……”
这么长的名,她居然能记清楚。
“已经做好了,这就让小二送去,”锦胧一抬指,立刻便有暗卫匆匆离去。
惊刃颔首,转身就走。
见她身影消失,锦胧面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她望向跪地哭泣的女人,晃了晃手中茶盏。
“与你先前所言,”锦胧长叹一口气,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