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等…等等……”柳染堤弓着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按着额心与眼眶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先是急促、短促的喘息,紧接着气息开始断续,她只能一下一下抽气,喉间溢出暗哑的破声。
  “不、不要!!”
  她嘶哑道。
  到最后,她甚至连气音都发不全,喉腔里好似灌满了沙,塞满了烧红的烙铁,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沙声。
  惊刃反手一挥,将那最后一道黑影彻底斩碎。她几乎是一步跨回柳染堤身侧,转身跪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握柳染堤的手腕,被她冰冷的皮肤吓了一跳,厉声道:“主子,不要被幻象影响了心神,那些全是假的!”
  柳染堤根本听不见,她死死捂着脸,心弦早已绷至极点,只要再多拉一寸,便会即刻崩断。
  “主子!”惊刃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失礼不失礼了,伸手去掰柳染堤捂着脸的手。
  “别…别碰我!”柳染堤眼眶都红了,蒙着一层水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往后退去,背脊“嘭”地撞到一截树干。
  “主子,冷静些!”
  惊刃吼道,“主子,看着我!”
  她颇为强硬地,一根接着一根掰开了柳染堤捂脸的指,掰正她的面庞,一遍又一遍地唤道:“主子,主子!”
  柳染堤毫无反应,瞳孔之中灰败一片,全是惊惧与深深的悲恸,她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根本看不到眼前之人。
  惊刃终于将她剥开,直接捧住柳染堤的脸,而后将自己向前送了一寸。
  两人额心相抵,柳染堤那湿漉漉的,被薄汗浸透的额贴上来,她怔住,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柳染堤!别想了!!”
  惊刃极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
  ……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那人唤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江岸而来,一下近,一下远。
  她又望见那一重又一重的长廊,廊檐下挂着好多风铃,在风中轻轻地摇,叮铃,叮铃;她又望见那依着溪畔而生的杨柳,那百层的,千层的柳,在风中柔柔地拂,沿河堤一路向下,绿意重重,庭院深深。
  柳叶抚过她小小的,肉乎乎的面颊,又抚过她那尚且青涩的,含着一丝稚气的少年人的脸庞,带走额间因练剑而渗出的细汗,又垂回水面,点开一圈涟漪。
  “你唤我…什么?”柳染堤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呆呆地看着惊刃。
  惊刃捧着她,指节在她颊畔略略用力,微硬的指骨嵌进面颊,软肉漏出来一点,红扑扑的,湿绵又滚烫。
  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捧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轻声道:“主子,您别怕,那些都只是幻象,都是假的。”
  是啊,都是假的。
  柳染堤慢慢回过神来。
  惊刃手上有很多薄茧,还有许多道愈合的伤痕,摩过她皮肤时,总会有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令人觉得安心。
  这些细微、却也真实的触碰,将柳染堤一点一点拽回这具身体里。
  “主子,您好些了么?”惊刃见她渐渐平复下来,连忙询问道。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依稀记得惊刃似乎说过不止一次这句话,而每次在最后,她都会将自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很喜欢这种……
  被紧紧抱着,带着一点疼意的感觉。
  柳染堤垂了垂眉,没说话。
  惊刃见她目光终于落定,这才松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失礼,松开她。
  柳染堤却突然抬起手,反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将惊刃的触碰牢牢按住,不许她离开,也不许她松开哪怕半分。
  惊刃一下子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她:“主子?”
  柳染堤偏过脸,将自己藏进她的手里,唇瓣触碰过骨节,呼气团在惊刃掌心,湿湿暖暖。
  她嗓音哑哑的,像一只受伤的,窝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委屈得一塌糊涂:“小刺客,那些幻象实在是可恶。”
  “我好难过,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柳染堤软声道:“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快点来哄一哄我,知道该怎么做不?”
  作者有话说:惊刃:[可怜]麻…麻烦您留下一条评论or营养液吧,教教我,该怎么安慰看起来好可怜,好委屈的主子。
  第78章 落英红 5 腰侧软肉陷在惊刃掌心里。
  虽然惊刃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脑子不好, 不过,她的记忆力倒是很好。
  主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连带着主子要求的那几条“哄她”的法子,她也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记得是一回事, 真要让惊刃去做,她还是有点小别扭的。
  至于别扭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柳染堤便懒洋洋地看着,看惊刃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极小心地, 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惊刃刚挪了一点, 柳染堤便捧着下颌,冲她灿烂一笑,把小刺客吓得又赶紧往回缩。
  “您笑什么?”
  惊刃小声道。
  “怎么, 你还问上我了?”柳染堤道, “我就爱笑,我还爱冲着你笑, 你要是亲我一口, 我能笑得更开心。”
  惊刃耳根微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染堤越看她越觉得好玩, 继续耐心地等着,看这一颗榆木脑袋究竟开窍了多少,能做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 惊刃捏着衣角,来来回回好几遍,终于在沉默里挤出一句:“主子……”
  “您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柳染堤依旧托着下颌,笑盈盈的:“怎么,想暗杀我,还是想偷亲我?”
  惊刃嘴唇动了动,眼神乱了一瞬,低声道:“求您了,就闭一下。我说之前,都先不要睁开可以么?”
  小刺客难得求人,求得小心又认真。
  柳染堤心中一软,也不再逗她:“好吧好吧,那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次。”
  说完,便依言闭上了眼。
  眼睫落下,世间光影便淡了一层,只剩风从林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和不远处雾气翻涌的窸窣。
  她能感觉到惊刃的呼吸靠近了一点,靠近,又退开,犹犹豫豫的。
  柳染堤感觉自己家里像是进了个笨贼,趁着她‘睡着’,正在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她正觉得好笑,额心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一点很轻、很软的触感,像一小团湿润的云,唇瓣带着凉意,柔柔地压上来,又匆匆离开。
  柳染堤倏地睁开眼。
  正好撞见正退开一半的惊刃。
  小刺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慌乱得不知往哪儿放。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我让你亲我,你纠结半天,就只亲了一下额头?”
  “您不是说好,等我开口才睁眼吗,”惊刃眼神飘忽,“怎么忽然就睁开了?”
  “哦,”柳染堤像是这才想起这桩事,又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方才忘了。”
  惊刃只能认栽,左右她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都是说不过主子的。
  柳染堤见她闷声不吭,偏要继续逗她,道:“所以,我脸上、身上这么多地儿,你怎么偏挑了额头?”
  惊刃犹豫片刻,抬手在自己额心碰了碰,“您最初…第一次亲我,不也是这里么?”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她道:“那才不是亲,那是烙下家徽,是家徽。懂么?”
  “我可是诚心诚意,非常郑重,非常庄严地烙下的,跟你这一下轻描淡写的可不一样。”
  柳染堤嘴上“摒弃”得紧,笑意却顺着话一点一点溢出来,抬指拭去一点长睫的水汽,惨白的面色瞧着,比方才好了不少。
  主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惊刃想。
  暗卫烙下家徽,要么用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要么以针沾墨,刺入皮下;再不济,亦有刀刻、毒药、血契种种法子。
  亲一亲额心便说是“家徽”的,全天下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她的主子会这样说,这样做。
  自己真的很幸运。
  惊刃又想。
  柳染堤坐在树根旁,刚要再说点什么,一阵冷风从林中钻过来。
  风里带着腐叶的潮意,从衣摆灌到颈窝。她没防备地抖了一下,捂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鼻尖一下红了。
  还没来得及抱怨,熟悉的黑袍从肩头落下,带着一点林间的潮气与惊刃身上惯有的冷香,搭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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