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侧门开启,两名侍从托着一方锦盒,呈至案前。管事揭开盒盖,露出一柄金玉镶嵌、华光流转的长剑。
  她谄媚道:“庄主请看。此剑名为‘流金’,乃堂中首席铸师耗时三月所成,削金断玉,锋锐无匹,实乃镇堂之宝。”
  容寒山瞥了一眼,未接。
  她抬了抬下颌。
  身侧侍从会意,双手捧着一柄鞘身墨蓝的长剑,呈到容寒山面前。
  鞘身通体墨蓝,剑格嵌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石,尚未出鞘,寒气已然逼人。
  惊刃凝神看去。
  她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心下微动。
  正在此时,肩头忽被人轻戳了一下。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低声道:“小刺客,这不是她们塞给你,让你上台来跟我打的那一把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惊刃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她道:“是。此剑名为‘寒徵’,是嶂云庄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原是想在铸剑大会上竞拍个天价。”
  “没想到压轴的剑被偷换成了‘俱寂’,后面又杀出个蛊婆,一场大会天翻地覆,这把剑也就砸在自家手里了。”
  柳染堤“唔”了一声,又戳戳她:“那你觉得如何?当真有那么好?”
  惊刃想了想,诚实道:“比属下的旧剑‘惊刃’要好太多,所以才会在论武大会上交到属下手上。”
  她摩挲着剑鞘边缘,认真道:“不过,无论铸艺还是刃身,都远不如您赐属下的长青。”
  柳染堤眨了眨眼,笑意先落进眼底,再溢到唇角:“这话我爱听。”
  两人正说着,底下库房之中,容寒山冷哼一声,示意侍从:“拔剑。”
  侍从会意,双手奉剑,缓缓抽鞘。墨蓝剑身一亮,寒意如水纹一样荡开,映得周围刀锋都暗了一度。
  “流金。”容寒山道。
  管事身子一紧,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她干笑着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将流金抽出来。
  “庄主,这‘流金’乃镇堂之宝,与‘寒徵’皆是神兵,”她试探道,“这万一要是磕了碰了,多不好。”
  “废什么话,”容寒山斥道,“试剑。”
  管事不敢多言,只得咬牙持剑,与侍从相对而立。
  两剑一迎,铁声乍起,叮叮当当在库房里炸开,震得梁上落下些许旧尘。
  寒徵剑身略重,势道凌厉,流金则偏重轻巧,一攻一挡,几息之间便已交了七八合。
  房梁之上,惊刃安静地看着。每一剑相击时剑身的颤抖、每一次借力卸力的角度,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马上要断了。”
  她轻声道。
  正无聊发呆的柳染堤一下回神,听闻有热闹看,连忙趴到惊刃肩膀上。
  她扒拉着惊刃,探头探脑:“真的?嶂云庄的剑这么脆,随便两下就要断了?”
  惊刃道:“下一击。”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记正面对撞时,一片金铁交鸣之中,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嘈杂的清鸣里分外刺耳。
  柳染堤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晃了晃惊刃肩膀,道:“你怎么知道的?”
  惊刃沉默了一下,道:“容雅给我那把‘惊刃’,年岁已久,锈蚀不堪,剑身处处是暗伤。”
  她叹了口气:“故而属下每次出手都得仔细掂量,提心吊胆,生怕它哪一剑碎了。久而久之,便练出了这个本事。”
  柳染堤:“…………”
  好惨啊。
  柳染堤心生怜悯,揉揉她的脑袋。惊刃依旧很茫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忽然揉自己。
  连远远躲在房梁角落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么一声,更别提,正处在试剑中心的几人了。
  管事脸色瞬间发白。
  她低头一看,只见流金剑身中段,竟生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剑脊一路蔓延向刃口,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灰白。
  “这、这,”管事慌乱得几乎握不住剑,正要辩解什么,耳边猛地一声巨响。
  “——砰!”
  容寒山手掌重重拍在旁侧的案几上,茶盏跳了跳,半盏冷茶泼洒出来。
  她的脸色沉得骇人,眼中锋光逼人:“废物,一群废物!”
  她一步一步走下案前,衣摆拂过地面:“连一柄能上得了台面的好剑都造不出来,还敢拿到我面前来充‘镇堂之宝’?”
  管事膝头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她额头抵在地上,急声道歉:“容庄主恕罪!是小的们无能,是小的们疏于督促铸房,小的这就回去,查明铸法,责罚铸师,严加考核!”
  容寒山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废物,废物。”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全是废物。”
  那句“废物”,不知是骂眼前之人,还是骂更早的某一个时刻。
  管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容寒山的目光在剑上凝固,思绪却被那一道裂痕牵着,沉入多年之前。
  那时的铸房炉火正旺,铁水翻涌,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坯上,也砸在她的耳膜里。
  年少的容寒山站在炉前,手臂被震得生疼,虎口开裂,握剑却依旧用足了力气。
  老庄主站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打完最后一下,才慢慢开口:“寒山。”
  那声音苍老而平直,听不出喜怒:“虽说你是长姊,这庄主之位,总有一日会落在你头上。”
  “可你的机关术不如你妹妹,”老庄主沉声道,“铸剑的手艺,也不如你妹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直直压下:“你若停在原处不再往前,嶂云庄拿什么去与鹤观山相抗?靠你嘴上说的‘勤勉’,靠这般平庸的剑胚吗?”
  年轻的容寒山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可袖口里的手指却绞得发白,指节骨一根根凸起,胸腔里翻涌着硬堵之物。怨毒、不甘、愤怒,全都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压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那块石头一直在。
  容寒山回过神来,身旁侍从已将寒徵收好,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于身侧。
  眼前,管事还在不断磕头道歉。
  容寒山喉间滚了滚,想要把那段记忆生生压回去,却又根本压不回去,只得一遍遍地低语,“废物,一柄也配不上‘嶂云庄’之名。”
  她抚摸着寒徵的剑鞘,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柄剑的影子:
  【鹤观山的“万籁”】
  万籁既出,风雷顿歇,江涛凝波,群音俱寂,当之无愧天下第一名剑。
  剑鸣一响,年少的她指尖都在发颤,充满了此生无法与之相比的绝望。
  那是一道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攫住的光。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
  容寒山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想要。
  想要到骨子里,想要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在想着那把剑。
  若是那柄剑在嶂云庄——不,是在她手里,所有旧日的轻视与质疑,都会在剑锋下一寸寸被削平,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死寂之中,只有管事压抑的抽泣声。
  “下去吧,再去调两柄剑来。”
  容寒山收束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铸房的人,就统统滚回炉边重学。”
  管事连连应是,慌忙退了下去。
  寒徵依旧横在案上,剑身幽蓝,将眼底那一丝深不见底的贪念,映得格外清楚。
  容雅一直安静立在母亲身后,她捧着一个小香炉,垂着睫,姿态规矩而循礼。
  她向前半步,温顺道:“母亲息怒。”
  “堂中这些铸师,技艺怕是已到了穷处,再如何逼迫,也难有精进。依女儿愚见,闭门造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容寒山眼皮微抬:“你想说什么?”
  “庄中技艺已然如此,”容雅捧着香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灰,“若想超越,或许该往别处看看。”
  “别处?”容寒山皱眉,“锦绣门只识得铜臭,苍岳剑府不过一群粗人,还能看何处?”
  容雅垂下眼,柔声道:“女儿说的是——”
  “鹤观山。”
  “当年鹤观山能铸出‘万籁’那等神兵,必有其独到之处。如今虽已覆灭,但说不定,还有些残存的典籍、图谱,被藏在谁也没找着的地方。”
  容寒山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雅儿,你糊涂了?那座山头七年前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虚虚一划,“这七年里,上山搜翻的人还少吗?你真以为,还有东西能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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