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惊刃指骨收紧,攥住了衣襟的一角,却仍不主动回拥,任由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将她逼到边上,却不肯让步。
  水气在两人间缠成极细的一线,合而又分,她浅浅地、温柔地侵入着齿间。
  惊刃眉睫微皱,喉间吞咽的动作细而急,被柳染堤夺走一点空气,又慌慌添回去。
  柳染堤察觉她的僵直,便顺势加深,又在将要夺尽时稍稍放缓,替她留了一线退路;然而退路刚生,又被她温柔地封回去。
  “吻就是吻,不是么?”
  她吻着惊刃,嗓音自辗转间涌出,“其一,亦或是其二,有什么不同?”
  惊刃抿着唇,没有说话。
  柳染堤忽而松开她,唇畔尚留着热,她却转而去咬耳廓最薄的一处。
  牙尖压着软骨,一咬,不轻不重,却逼得惊刃“唔”了一声。热气涌进,堵住了她的听觉。
  “只要尝着甜,亲着软,”柳染堤衔着软肉,慢慢辗过一线,“叫人心里觉得好,那便够了。”
  呼出的热气掠过皮肉,抚过眼角、面侧、鼻尖,又重新吻上她泛红的唇。
  -
  这个吻终究没持续太久。
  只是起身时,两人明明前一刻还黏黏糊糊,湿意未尽;一旦站直了身,便莫名显得生疏,不自然起来。
  惊刃的脑子有点乱。
  要知道,自打记事起,惊刃的思绪便永远只有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能清晰看见所有角落的大道。
  譬如,主子让她去杀人,她便去杀人;主子不喜欢她,她便尽量不出现在主子面前;若暗杀目标太难,她便自剜家徽,以身赴死。
  没什么好犹豫的;
  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只是自打换了新主子之后,她脑子里除了清晰简单的主命之外,似乎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譬如拢在路上的一团雾,一点扯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总是会让惊刃觉得困惑,不解。
  就如同现在,惊刃依旧想不明白。
  吻,若是喜欢,那便是情至自来,相向而行;若是利用,那便是攻心为上的手段,总之,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用处。
  可主子却说,只要“尝着甜,心里觉得好”便够了。这算什么?
  她尝到了,是甜的。
  也确实…让她心里觉得“好”。
  可她依旧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
  -
  带着满脑子想不明白的问题,惊刃直起身,看着身下的右护法,有些发愁。
  “主子,这……您破坏的穴位稍有点多,”惊刃无奈道,“眼下审起来,有些困难。”
  柳染堤靠着树,闻言就生气了。
  她嗔怒道:“我刚刚才亲了你,你转眼就怪我,你还骂我,我不跟你好了!”
  惊刃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棘手,绝无怪罪您的意思。”
  她一边急急辩解,一边手下不停,擦去银针上沾着的血,又将柳染堤胡乱绑在右护法身上的绳索解开。
  柳染堤打的绳结,堪称东一个西一个,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是打翻了线团,看着热闹,实则一挣就开。
  惊刃面不改色地解开那堆乱麻,换成了另一种更牢固精巧的绑法,将关节要穴尽数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您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脾性硬得很,我施了不少手段,却仍旧没吐出几句有用的话来。”惊刃犹豫道。
  柳染堤道:“嘴这么硬?连无字诏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影煞来了都不行?”
  惊刃听不出主子是在夸她还是骂她,总之先道歉:“万分抱歉,是属下无能。”
  “此人被红霓种了一条情蛊,而且这条情蛊,应该已经缠身十逾年甚至更久,早已是深植入识海。”
  惊刃凝神道:“故而任凭属下如何逼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柳染堤了然,“原来如此。”
  “所以,方才我审了半天审不出来,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啊,”柳染堤松了口气,“都是情蛊的错。”
  惊刃:“……”
  惊刃不敢说,如果不是主子太过简单粗暴,切断了好几条经脉穴道,导致气血逆行,她应该也许,还是能撬出一点信息来的。
  “时日太久,蛊虫种得太深,已与她心神合一,属下没办法将其强行剥离。”
  惊刃道,“但如果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又必须要将蛊虫先行除去。”
  柳染堤道:“那岂不是陷入僵局么?”
  惊刃道:“属下虽是无能为力,但世间有其它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此人并不在此处。”
  柳染堤怔了怔,几乎是一瞬间,便听明白了惊刃的意思:“你是说,将她带出赤尘教?”
  “并且,带去药谷医宗?”
  惊刃点点头,“这世上若真能有人剥离这与身骨纠缠了数十载的情蛊,那便非药谷掌门,莫属了。”
  “确实,白若愚掌门肯定能做到,”柳染堤踱了两步,“只是,该怎么将她带出去?”
  赤尘教地处南疆瘴地,隐于山体之中,外头又有瘴林围绕,堪称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红霓心思缜密,她既敢放柳染堤进来,这教中必定遍布眼线,稍有异动,便是万蛊噬心。
  更何况,她们进来时还是被蒙着眼睛,走了很长一段盲路才得以入内,能不能寻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毋论带着个大活人了。
  哪怕真的成功将人带走,这右护法对红霓忠心耿耿,一旦转醒,必定会高声呼救,拼死反抗。届时动静一大,便是自投罗网。
  时间紧,路途险,还要避人耳目。
  ——实在是困难重重。
  柳染堤神色犹豫,她抿着唇,将惊刃所罗列的风险,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
  “行。”
  柳染堤轻声道,“就这么做。”
  -
  天光自天井泄下,驱散了石室中彻夜的昏暗,照亮案几上冷透的茶壶。
  齐椒歌迷迷糊糊醒来,从地铺撑身而起,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柳染堤不知昨晚何时回来的。
  她一贯爱睡懒觉,此时竟醒得比自己早,手中翻着一卷舆图,正皱眉比对着什么。
  而她对面,另有一位“陌生人”。
  那人一身赤尘教护法独有的暗红劲装。眉眼冷峻,神色寡淡,正细细擦着几枚薄薄的刀刃,动作娴熟。
  谁?
  那张脸叫人眼熟得很。齐椒歌定睛看了看,心口一跳,惊叫出声:“右、右护——”
  桌旁的“右护法”早已瞥见她起身,身影一晃,覆着薄茧的手伸来,快而准,捂住她的嘴。
  齐小少侠满脸惊恐:“唔,唔!”
  那一瞬间,齐椒歌已经把自己身后事全想好了:棺材板要选上好的楠木,葬礼得吹唢呐,最好再请几个哭丧的,哭得越惨越好,显得她生前人缘好。
  她肯定要和齐颂歌埋一起。
  阿姐走的这么早,武功又高,七年了,肯定早在地府里发展起自己的一方势力,没准山门都建好了,专收武功高强的鬼当门徒。
  她只要一下去,就可以跟着阿姐吃香喝辣,在地府里横着走。
  阿姐肯定会给她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差使,譬如山门大长老,或者执法堂堂主。
  她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底下一群小鬼毕恭毕敬地叫她“长老”,有事没事训斥训斥不听话的新鬼,想想就威风。
  就在齐椒歌胡思乱想之际,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是我。”
  那只手松开了。
  惊刃面无表情地松开她,退回桌边,拿起软布,继续擦拭堆成一座小山的暗器。
  齐椒歌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影煞大人?你怎么不用阿依的脸,忽然换成了右护法的?”
  “阿依被红霓推下蛊池了。”
  惊刃头也不抬。
  “什么?!”齐椒歌瞪大眼睛。
  惊刃道:“总之,她的身份没法用了,我得换个面孔,才能继续在教中行走,也方便暗中接应你们。”
  “可为什么要换右护法?”齐椒歌不解道,“她位高权重,又是红霓贴身侍从,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柳染堤与惊刃对视了一眼。
  “也是无奈之举,”柳染堤揉了揉眉心,“有失必有得,右护法身份高,倒是方便行事。”
  她又叹口气:“我俩方才便是在讨论这个,是让她顶着我的脸,我来扮右护法,还是由她来扮。”
  惊刃毫不犹豫道:“还是属下来吧。”
  她早就想好了,假扮右护法,需时刻在红霓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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