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在林中做了手脚,才使蛊毒扩散得如此之快。”
惊刃道:“除却赤尘教,除却红霓,怕是再无其它门派,亦或是人能做到这一步。”
只是……
柳染堤将那片叶横过来,指尖一掐,叶梗应声而断。她眼尾挑起一线凉意,道:“可那又如何?”
“赤尘教被怀疑、被围剿,搜寻数月,无凭无证,终归不了了之。”
蛊林之事虽说闹得声势浩大,其中牵连颇广,不过确实和惊刃没什么关系。
毕竟出事前后,她都还困在无字诏的八十一障心法幻阵之中,里头不见日光,不见星斗,连时日的流逝都很模糊。
这感觉就好比,她苦心孤诣,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出来才发现整个武林都已经流行用脚打架了。
惊刃道:“这点确实古怪,大概是实在做得太干净,亦或是有人暗中相助,帮忙遮掩。”
她又道:“不过巫蛊之术最是邪门,红霓痴迷于那传说中的‘赤天蛊’,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柳染堤垂了垂睫,“是了。”
就在两人不远处,蓝衣姑娘惨死的尸身旁,横躺着一条被银丝绞断头颅,身躯已然僵硬的毒蛇。
这蛇通体暗红,周身血纹缠绕,细若蔓藤,如枷似咒。七寸处裂着一道细口,里头爬出十几条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漆黑,此刻皆已僵死。
这不是寻常的毒蛇。
而是蛊虫寄生、反噬之物。
赤尘教遭人诟病是有缘由的,实在是教中所学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以人养虫、炼尸制蛊,一门比一门阴毒。
那赤尘教徒什么都招了,说是红霓为供养“蛊胎”,将一枚枚‘蛊引’封入朱纱囊中,分给得力教众。
教众则将蛊引种入毒蛇、金蝉之类的毒物体内,专挑习武之人下手,蛊引饮其气血、噬其武力,于累累血债里生长,待饱满之时,便带回反哺蛊胎。
蛊胎饱饮精血真气,假以时月,便会蜕为蛊母,再以百毒、百血、与百具净纯武骨喂之,蛊母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金纹蓝衣,明显是当今武林正道之首,天衡台的门徒,而且瞧此人的腰带与佩剑,应该还是名深受器重的内门姑娘。
正是最勤勉,最大放异彩的年纪,却连名字都没能让人知晓,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主子,此事您想如何处理?”
惊刃道。
她扫了一圈林中情况,心中已有七八套方案,“属下可以将一切都抹去,绝不会留任何痕迹。”
“也可以只抹除您与我的踪迹,做成赤尘教杀人后,遭蛊毒反噬而亡;或者,通知天衡台来处理也可以。”
柳染堤倚着树,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块被折断的“赤尘”令牌之上,一点点地沉下来。
半晌后,她叹口气:“通知天衡台吧。”
“说实话,我不太信任武林盟主。她寻到金兰堂之时,我便生起过好几次杀心。”
柳染堤转着叶,漫不经心道:“只不过,若是她死了,收拾起来实在麻烦。”
“您可以交给属下,”惊刃道,“不过,属下斗胆说一句,我不认为齐昭衡与蛊林之事有关,而且……”
“比起杀了她,让她活着,对您的谋划与目的而言,利大于弊。”
柳染堤耸耸肩,“嗯。”
惊刃啊惊刃,惊刃想着,下面这句话说出来,主子肯定又会厌烦你了,你为什么要说呢?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惊刃道:“您不必信她,您只需利用她;就像是您纵使不信我,仍可随意利用我。”
“无论如何,”
“我都会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果然。
柳染堤神色微微一变。
远处的夜虫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血味在潮气里泛着沉重的腥,慢慢往人胸腔里压。
草叶卷着苍白的月色,被白靴踩得弯折,柳染堤自阴影里迈出,行过残碎的枝杈与将干未干的血,越过满地狼藉。
柳染堤停在她面前。
近得能数清惊刃垂落的睫,近得能听见她故意放匀、却仍有些发紧的呼吸,近得能割下她的头颅,杀了她。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腹滑过惊刃的面颊,在苍白的唇瓣上,轻柔地刮了刮。
下一刻,柳染堤稍微前倾,气息压低,影子斜在她肩侧,吻落下去。
不在唇上,偏了一分;
停在唇角的边缘。
没有侵占,也没有热烈,更没有柔软的爱意,像风吹过水面,却连一丝波纹也未曾漾起。
“别多想。”她道。
-
信鸽破空远去,夜幕低垂。
天衡台的人来得极快,武林盟主齐昭衡虽然没能亲自来,但派了一名附近的亲信前来处理。
也不怪柳染堤对她起疑,以至于多次起了杀心——齐昭衡对她,实在是信得太多、信得太深了。
面对柳染堤的说辞,亲信显然早得了交代,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连一句问询也没有,立刻便接手,并处理起后续来。
蓝衣姑娘被悉心收敛,盖上白布带了回去,赤尘教的两具尸身也被带走,至于如何处置,柳染堤便懒得过问了。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
第二日,还得继续赶路。约莫是因为先折腾惊刃,又折腾赤尘教的缘故,柳染堤难得没有坐在车辕作弄惊刃。
她裹着张被褥,在车厢窝了一整天,困了睡、醒了又睡,饿了啃一口糕点再睡。
直到傍晚两人到达天衡台附近小镇时,柳染堤才迷迷糊糊地钻出车厢。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娴熟地就往惊刃身上贴。
她揽住惊刃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好听的心跳声,哼声道:“小刺客是坏人。”
“就知道在外头吹风,死都不肯进来陪我。我没人搂着睡不着,现在腰酸背痛头昏昏,说吧,你该怎么赔罪?”
惊刃:“……?”
这不是,要赶路么。
马匹虽说识得一点道路,但你若指望人家一路从蛊林走到天衡台,那也是太为难她了一点。
惊刃只好道:“我今夜给您生一炉安神香,再替您按一按肩背?要是还不舒坦,我…我也跟着睡榻上?”
柳染堤笑眯眯:“还算有点诚意。”
两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甫一推门,忽闻一声尖锐长啸;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疾掠而来。糯米“喵”的惊叫一声,从惊刃肩头跳下。
“唔!”
惊刃肩膀一沉,被雌鹰扑得一踉跄,宁玛兴奋得很,连着“嘀嘀嘀”叫了几串。
“哈哈哈,还是这么招她喜欢。”被羽翼遮住的后方,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影煞,别来无恙啊。”
宁玛在她身上扑棱了半天,折腾的羽毛都掉了一根,终于肯放过弱小无助的惊刃。
不远处,肤色黝黑,骨架如山的女人笑着看向她,脸上黑痂纵横,粗粝似石。
苍岳剑府掌门,苍迟岳。
中原可比北疆热得多,苍迟岳脱下了裘衣,穿着一袭藏青短袍,断臂处以细麻缠起,发间绑着细彩带与彩珠,步子一走,嗒嗒作响。
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年纪相仿,身着白衣的女人,打量了两人一眼。
白衣自下而上,燃着瑰丽的火纹,赤焰自衣底生长,流光灼灼,一如凤凰翩飞。
她站得极直,眉目锋利,丹凤眼挑起一角,道:“影煞和…天下第一?”
女人眯眼,语气带一点天生的傲劲:“这届影煞不是被嶂云庄买走了?怎会在你这?”
苍掌门道:“老凤,你怎么认出她是天下第一的?我总觉得和容家老三长得很像啊。”
火纹女人沉默了。
火纹女人道:“老苍,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脸盲的。这姑娘跟容三一点都不像,八竿子打不着好不好?”
“一个桃花眼、一个柳叶眼,鼻梁脸型嘴唇身形发饰衣裳全不对,你到底怎么认错的?”
苍掌门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好生揉了揉头,“其实,我觉得你跟她俩也挺像的。”
她语气诚恳,带着一点庆幸:“幸好门派之间的衣服颜色不一样,要不我真分不清。”
火纹女人:“…………”
她按了按眉心,似把一簇火压回去:“说真的,你去药谷开副方子,治治你这脸盲的毛病吧。”
脸盲掌门这下不高兴了:“老凤,你这话就过了。我眼力好着呢,天山几百只雪鹰、几千匹霜鬃马,我都能叫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