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曲起指头,“嗒嗒”敲着惊刃衣领的环扣,道:“怎么,又不理我了?”
  “小刺客,小刺客,你在想什么?”
  “…浆果……”
  惊刃没回过神来,空空答了一句,随即猛地自觉失言,心里暗暗懊恼。
  “什么浆果,”柳染堤好似颇感兴趣,“是不是很好吃?”
  她伸出手来,温软的乌瞳一眨,眼里就盛了点水光:“我要。”
  惊刃下意识去摸口袋,袖里的是暗箭,腰间佩着刀,靴侧藏匕首。
  浑身上下,又硬又冷,全是蓄势待发的暗器刀刃,别说剔透的糖了,连零嘴都掏不出来。
  “这个,”惊刃神色为难,摩挲着破旧的袖口,“我去寻点浆果,捣碎了……”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一语戳中命门。惊刃脸色微白,垂眼摇头:“不毒,很苦,大抵不合你口味。”
  柳染堤道:“那可不行,我最怕苦味了,一丁点儿都受不得。”
  她笑着道:“小时候阿娘可宠我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没少因为糖吃太多了而牙疼。”
  惊刃怔了怔,没说话。
  自己身为暗卫,还是太过失职,竟然连主子的喜好都不了解,实在该拖出去打一顿。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没什么动作,坐得依旧稳当,但她旁边那位可就不同了。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指腹擦过一片温润肌肤,软得无法施力,惊刃手指发颤,险些没托稳。
  颈侧有些痒,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唔,”柳染堤一点也不知羞,捂着心口,柔柔弱弱道,“这道路竟是如此颠簸。”
  惊刃:“…………”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呼吸拂在颈侧,如一缕缠人的春意,半晌后,惊刃默默开口:“主子,我扶你……”起来。
  话还没说完,又被截断了。
  “我不起。”三个字被柳染堤说得理直气壮,还往里再蹭半寸,“这路一直晃,我骨头都散了,坐不起来。”
  惊刃:“……”
  谁人不知天下第一武功高强,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瞎扯,可偏偏,对惊刃就是很有用。
  她默然片刻,无奈道:“好。”
  对方一应允,柳染堤就更肆无忌惮,干脆在惊刃怀里躺稳了。
  她敛着眼睫,模样十分安逸,像一枚用油纸裹好的小糖果。
  淡香一缕缕递到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把糖纸剥开,尝一口里头是不是也这样暖,这样甜。
  心跳一声声响在耳侧,
  砰然得心烦意乱。
  惊刃强自稳住缰绳,目光钉在前路,指节收紧又放松,一时有些恍神。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小姑娘们跑着,笑着,吹着皂泡,穿廊过槛,笑闹声一路淌进她偏僻冷清的小院。
  彼时惊刃倚着树,正往臂间打着绷带,她抬起头,几颗透明的泡泡飘了过来。
  晶莹流转,剔透映光。
  皂泡一点儿也不怕她,更不会骂她、打她、责罚她办事不利,就这么晃过来,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寂冷的脸。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是,她再不敢碰了。
  此刻亦然。惊刃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僵着,五指捏得发紧,不知该搁在何处。
  怀中的人懒懒拱动着,拽着惊刃衣衫,意图寻到个舒适位置。谁料刚一侧身,腰际蓦然撞上个冷硬的金属。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直几分。长睫一垂,眼睑氤上水意,委屈巴巴道:“疼。”
  惊刃怔住,唇动了动:“这……”
  “坏人,硌着我了。”柳染堤扶着惊刃肩膀,翻了个身,坐在她腿上,伸手就去摸她的腰。
  又冷又硬,一敲还叮叮作响。柳染堤不满道:“什么东西?”
  惊刃忙抓住她手腕,解释道:“主子小心,是一把月牙刀,刃面朝外,很锋利。”
  柳染堤“哦”了一声,动作灵敏,倒顺着她的掌心往里探,一把拽住惊刃束紧的腰带。
  惊刃慌里慌张,没能阻止。
  柳染堤一扯,腰带松动,藏好的暗器、刀片、毒粉、银针等翻滚而出,噼里啪啦向下掉。
  叮铃哐啷响成一片,非常热闹。
  柳染堤面无表情。
  惊刃耳廓都红了,声音很小,下意识地解释道:“主子,这都是……”
  柳染堤道:“我知道,我知道,全是你的心肝好宝贝,比看主子还看得紧,日日都得贴身带着,一个都不肯落下。”
  说着,指腹点上她腰腹,划来划去,选了块最软和的地方,一下下地戳。
  “怎么,好妹妹,有天下第一护着,还带这么多硬邦邦的东西?”
  柳染堤力道不大,就是选的地方有点…不太好,有点疼,又有点痒。
  麻麻的。
  惊刃往里缩了缩,结果,又被主子睨了一眼,道:“怎么,看不起我?”
  惊刃辩解道:“这是暗卫的职责,若有人近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主子。”
  柳染堤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之前天山上的几次凶险围堵,都得多亏了惊刃,两人才能全身而退。
  但柳染堤是何许人也,从来只有她占便宜,哪怕一时吃亏,也必定会百倍、千倍地全部讨回来。
  “防止别人近身,”她说着又靠近一点,笑盈盈,“那防不防主子近你的身?”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身子向前,像那种爬上榻的小猫,大把地方不去,非要往你怀里钻。
  惊刃下意识抬臂去挡,刚抬起半截,就被主子给压了下去。
  柳染堤道:“我不管,这里除了我俩又没别人,身上还有什么暗器,统统掏出来。”
  她另一只手仍搭在腰际,贴着单薄的衣料向下,又向下,似不经意,又似循着轮廓而行,缓缓一勾。
  惊刃颤了颤,连忙道:“还有几把用丝线绑着的薄刃,有些贴身,属下这就拆出来。”
  说着,她主动解了衣领环扣。
  严实的包裹松了几分,露出疤痕遍布的,紧绷着的苍白肌骨。
  柳染堤满意了:“这才对嘛。”
  惊刃动作还挺迅速,抽出衣缝中藏着的银丝,又解开几条束带,想要将刀片挑出来。
  恰逢马车再次颠簸,这次可不是碾过小石头,而是结结实实地,被一道厚重的树根拦了一拦。
  “哐”的一声。没坐稳的人换成了惊刃,她向后倒去,砸开纱帘,撞在车厢之中的软垫里。
  身为暗卫,这可真是丢脸。
  惊刃这么想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谁料锁骨贴上一对温热的掌心,将她向后一推。
  木轮驶过地面,车厢晃动。
  惊刃靠着车厢,她讶异地睁大眼睛,面颊涌上一点点、几乎望不见的红晕。
  那一条黑绫束腰被柳染堤缠在指间,似紧,似松的两圈,垂下一条,伏在惊刃腰际。
  黑绫在白玉似的指背缠过一圈,再一圈,越缠越紧, 指节被黑色半吞半露,腕骨在绫下起伏。
  她抬起手,点了点惊刃心口。
  “小刺客,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柳染堤慢声道,“是你自己不肯。”
  束带缠上脖颈,又缠上手腕。惊刃靠着车厢,束好的长发全散了,淌过肩膀,又垂入层叠堆于身侧的衣物。
  柳染堤小算盘敲得可响,惊刃总爱往身上塞一堆东西,拆都得拆半天,柳染堤懒得动,不如让她自己动手。
  等拆得就剩最后一层,她再来。
  原先挂在钩上的纱帘坠了下来,缀着的细珠叮哐作响,落开一片清凌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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