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惊刃天天受伤,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柳染堤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仍是又靠过来些许,两人之间的气息更近了。
  她的呼吸轻热,如一尾不安分的小鱼,摇着长长的尾,游过颊肉,又在喉间蹭过。
  惊刃稍微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只能缩紧肩胛,侧过些脖颈。
  “不过嘛,这些日子下来,小刺客这身骨与气色,瞧着确实是红润了不少。”
  柳染堤笑道,“瞧这小脸蛋,多软啊。”
  她倒也不客气,直接捏起了惊刃的脸颊,那一点软肉被她捏在指间,揉了两下便热起来,泛着点红意。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
  “怎么了?”柳染堤笑得眉眼弯弯,“我逗我家小刺客,碍着谁了?”
  她说着,又捏了捏:“再说了,你这副模样,不就是给我捏的吗?”
  惊刃:“……”
  好吧。
  “瞧我对你多好啊,”柳染堤道,“可不比你那混账前主子好多了,你不得对我死心塌地,爱我爱得一塌糊涂,此生非我不可?”
  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惊刃道:“其实您不必如此,只要属下还是您的暗卫,就会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柳染堤道:“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爱听碗盏碰撞的声,爱看你多吃些,穿暖些,待自己更好些。”
  “刀剑要磨才能亮,人也要好好养着,身子骨才能硬,不是么?”
  惊刃怔了怔。
  四周食客熙攘,众声喧哗,茶香与油气翻涌,把白日里的人间烟火全拢在这小小一隅。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柳染堤笑了笑,终于放过她的脸颊,指腹在那抹微红处一碰,像猫猫挠了一下。
  她将桌上的几盘糕点,都往惊刃这边推了推:“多吃一点,待会得上山呢。”
  。。。
  正午,热气在石路上氤氲。
  天衡台位于云雾缭绕的山顶,古柏成列,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往上延伸,亦如天地的中轴。
  两人往上走时,时不时便能见到淡蓝锦衣的门徒们捧着书,匆匆而过。
  “主子,我们真的不用递请帖么?”惊刃有些担心,“天衡台为今正道之首,掌门颇为繁忙。”
  “属下还在嶂云庄时,若有事求,往往需提前一周左右递帖,才好排个空当。”
  柳染堤道:“不递,明明是武林盟主有求于我,她给我递请帖还差不多。”
  惊刃只好默默地跟着。
  转眼已到山门,门阈以衡石砌就,蓝金为饰,线条笔直,棱角板正。
  额上悬着一块漆蓝古匾,金书的“天衡”二字端稳如山,字脚垂下一缕细金,宛如垂直秤锤。
  门前设着一处比武场,白沙铺地,四隅立衡柱。两人来到时,正巧碰见天衡门徒与外来的剑客对阵。
  绣着凤凰火纹的姑娘凌空跃起,长矛一抖,舞动如焰,将对阵者掀下擂台。
  “好!”四周起哄。
  一名蓝衣小少侠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梢、衣角都沾上了尘。
  身为武林盟主的女儿,齐小少侠此刻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有些丢脸。
  火纹白衣一挑眉,肆意张扬:“喂喂,你不是号称‘小剑中明月’么?不过如此啊。”
  “你,胜之不武!”齐椒歌气得磨牙,正要使尽浑身解数破口大骂。
  身侧忽地有人踱步而来,先她一步,开了口:“妹妹们,这话说得不太好啊。”
  柳染堤一身白衣,明若积雪,立于日轮最盛处,似一弯月色误入白昼。
  “剑中明月都死七年了。”
  她拢着扇,语声温懒:“拿一个死人的名号同活人比,未免晦气。”
  无论是台上的火纹白衣,还是台下的金纹蓝衣,显然都认出了她。
  火纹姑娘梗了梗,小声道了句“抱歉”,拎着长矛便跳下了擂台。
  众人议论纷纷:“天下第一为什么会来这里?”“怪了,那位不是嶂云庄的影煞吗?”“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问题实在太多,
  大家都陷入了困惑。
  齐椒歌从地上爬起来,把摔落的长剑捡回来,这才循声望去。
  她先看到了一袭白衣,又看到一身黑衣,最后看到的,便是趴在黑衣怀里的某个东西。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齐椒歌忍不住道。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只猫也就算了,这只猫,怎么和嶂云庄容雅养的那只白猫,长得如此相似?
  猫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惊刃怀里打着小呼噜,时不时抓她一下,又挠她一下,模样瞧着十分享受。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我养的,怎么了?”
  齐椒歌挠挠头:“真是你养的?我总觉得这猫怪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柳染堤道:“那是自然,因为这猫是我从某位少庄主手里抢来的。”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惊刃,道:“喏,这只则是我偷来的。”
  齐椒歌:“…………”
  可谓是又偷又抢,生活美满。
  “嶂云庄那群人最是心眼子小,什么事情都要斤斤计较。你俩敢从她们手里偷东西,还真是胆子大。”齐椒歌感叹道。
  她撇了撇嘴,道:“行了,你们是来找掌门的对吧?我带你们进去。”
  柳染堤笑道:“那就劳烦齐小少侠了,改日请你喝茶吃点心。”
  齐椒歌拍了拍灰,与其它门徒们打了个招呼,将两人带离了练武场。
  三人走在天衡台的回廊之中。
  青碑丛立,日光将影子切得齐整。鞋底踩过石面,脚步在廊下回音清脆。
  齐椒歌垂着头,心事重重地握着剑,肩背紧绷,步伐别扭。
  柳染堤看了一眼惊刃,以唇语说了句什么,而后加快脚步,追上了齐椒歌。
  她侧过头,道:“齐小少侠,天衡台的课业这么紧张,叫你走路都得忙着练剑法?”
  齐椒歌一顿,别过脸去。
  她嗓音低低的:“柳姑娘,抱歉先前好几次都对你有些冒犯,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小姑娘眼尾还红着,语气倒是冷硬,“我真的,很讨厌别人那样叫我。”
  柳染堤道:“小剑中明月么?”
  糯米从惊刃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齐椒歌“喵”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齐椒歌“嗯”了一声。
  她沉默地走几步,终究有些憋不住:“自小起,别人总拿我和姐姐比,姐姐自成一派后,又拿我跟那位‘剑中明月’比。”
  “我不想像谁。剑中明月是剑中明月,那是萧衔月的称号。我叫齐椒歌,才不是什么明月。”
  “我拼了命地练剑,就是想有一天能够在论武大会的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可,可是……”
  齐椒歌说到这里,抬手去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生怕被人发觉她眼里的那点委屈。
  “可是,她却死在了蛊林里,”柳染堤耸耸肩,“你再也没办法打败她了。”
  齐椒歌怅然道:“是啊。”
  “姐姐死了,剑中明月也死了,这七年里,我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对着两座牌位挥剑。”
  长廊寂寂无声,日光透过雕花。齐椒歌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一个被窗棂框住的小木雕,日影来回挪移,她只能在一格里打转。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笑。
  柳染堤掂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悠悠道:“齐小少侠,你不用这么有压力。”
  “你想,萧衔月死得这么惨,她的冤魂日日在阴曹地府里飘着找仇家,哪有空练剑?”
  “你只要多加努力,勤勉不懈,总有一天能够超过她。我很看好你的,继续加油吧。”
  齐椒歌:“……”
  虽是柳染堤像是在安慰她,可这几句安慰的话听起来,咋就这么别扭呢。
  -
  三人来到天衡台的一座偏殿之前,守门的蓝衣门徒见到三人,连忙鞠躬问好:“三位好。”
  “掌门确实在里面,不过不太凑巧,殿里还有另一名贵客。”蓝衣道,“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她正想进门,被一把小团扇拦住了。
  柳染堤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道:“容我冒昧问一句:除了掌门,还有哪位贵客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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