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惊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沉着一张脸,观察着盐碱地中的局势。
  身侧的惊雀拉了拉她的袖角。惊狐低头,惊雀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刃怪怪的。】
  雪山围堵失败,惊狐已经不被允许站在容雅身侧。十二道惩鞭抽在肩膀上,鲜血淋漓,隐隐作痛。
  她紧盯着惊刃的一举一动,掌心摩挲着剑柄,慢慢地蹙起了眉。
  -
  马车在护阵间缓缓驶来,车辙一路压过盐碱,“咯吱”一声,正停在二人面前。
  帘角一挑,容雅抱着一团糯米糍似的白猫下轿,向两人踱步而来。
  “主子,这是那二人的剑。”暗卫捧着长青、峥嵘两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猫儿跳上肩膀,容雅偏头端详,指腹在“长青”刃面一抚,而后握住剑柄。
  “影煞啊,影煞。”
  寒光一闪,剑锋挑起,直指被压着肩颈,半跪在盐地的惊刃。
  “赫赫威名,一身傲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泥里打滚,乱吠两声就趴下的畜生罢了。”
  惊刃冷冷地看着她。
  容雅身形前倾,剑尖几乎要刺进惊刃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拔了你的牙,敲碎你的骨,折断你的脊,再将你拴回屋檐下。”
  “这条狗,是不是就会乖乖听话,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了?”
  惊刃沉默不语。
  她垂着头。
  “不出声?”容雅抬了抬下颌,旁侧暗卫立马将另一个给押了过来,推到她的身侧。
  柳染堤被推搡到两人面前,她鬓发散乱,唇色尽褪,眼里浸着一层潮意,又倔又冷。
  容雅提起剑,不紧不慢,懒洋洋地将锋口一寸寸挪移,对准柳染堤的心门,即将划破衣物。
  如她所料——
  “别碰她!!!”
  惊刃气息骤紧,猛地一挣,身上被绳索勒出数道红痕,膝边盐粉被血润得发黑。
  剑锋寸寸上抬,移至柳染堤颈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
  容雅笑道:“哦?凭什么?”
  “你!”
  惊刃紧咬牙关,片刻之后,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忽地卸尽力道。
  她弓着身,砸在了地上。
  惊刃垂着头,声线发哑:“求你了,别…别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
  容雅怔了一瞬,眼底闪过诧异、哑然、愉悦,旋即是一抹炽热的兴奋,最后被畅快的大笑尽数掩去。
  “哈哈哈哈哈!”
  “影煞在求我?”她笑声肆意,“难得,真是难得啊,我倍感荣幸。”
  “告诉我,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肆意折辱的滋味,可还痛快?”
  她斜了斜剑:“过来,跪下。”
  “给我磕几个响头,再把我靴尖舔干净。我便考虑,要不要留她一条命。”
  惊刃看着她,眼里似乎烧着一团火,愤怒而又不甘。
  容雅心情愈好,兴致更盛:“影煞,当年你被领回庄里时,我教你的第一件礼数是什么?”
  “跪。”
  她一转腕骨,剑尖移回柳染堤喉侧,往里一推:“我的耐心不多。”
  “……我跪。”惊刃道。
  容雅挑了挑眉:“松手吧。”
  两名暗卫得令,松开了钳制。惊刃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地撑起身。
  她被缚索勒着,脚步虚浮,咳着血,一步一步挪近,直到长青的寒意贴到她眉梢。
  容雅看着她,眼角攒笑。
  惊刃沉默片刻,身子弯曲,“咚”一声跪下,膝头撞在盐面,撞出些尘沙。
  容雅仰头大笑,道:“看来你还没忘了规矩。影煞又如何?还不是和狗一样跪得干净利落。”
  笑声未尽,惊狐的厉吼从旁侧传来,急切无比:“主子,小心!”
  几乎同时,长剑铮然出鞘,狠厉果决,直刺惊刃心口而去。
  只可惜,鞭伤牵动了筋骨,惊狐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薄刃一挑,缚索齐齐断裂。惊刃肩膀微沉,指腹在盐面捻拢,而后猛地一扬。
  盐沙疾扬成幕,遮盖视线。
  惊刃暴起,反手折住容雅腕骨,攥紧衣领向内一拧,逼得对方失衡后仰,长青挑落入手,刃口贴上颈侧。
  盐沙尚未落定,剑已定住。
  惊刃道:“别动。”
  弩弦绷紧,箭矢微颤,所有的刀尖都停在了前一刻,暗卫们面面相觑,尽数僵在原地。
  扬起的云纹旌旗猎猎一响,风停,旗帜晃了一晃,穗头垂落指地。
  “你…你!”容雅被死死扣着,动弹不得,衣领绷紧,勒得脖颈生疼。
  惊刃一言不发。
  长青压紧了一寸,割破皮肉,一串血珠溢出,洇湿衣领。
  痛感与寒意在颈侧交叠,容雅被迫仰着头,手腕疼得发麻:“嘶!”
  耳畔除了自己剧烈、急促的喘息声,还隐隐叠着一丝……沉稳、安谧的心跳。
  不紧不慢。
  鼻端是浅浅的药香,混着盐与血的铁腥,惊刃的心跳近在咫尺,竟无端叫她生出一瞬不该有的安稳。
  真是荒唐,她被这个人扣押着,长剑横在颈前,随时可能割断她的脖子,她却觉得安心?
  容雅一时有些恍神。
  惊刃其实是很好用的一把刀。她安静、听话、懂事,从不会多说什么,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容雅已经数不清楚,她为自己做过多少事,又为自己杀过多少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收拾得毫无痕迹。
  印象里,她总是低着头,一次次叩首领命,几日后拖着一身伤回来,再将自己收拾干净,等着下一次差遣。
  直到此刻,容雅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得与惊刃相靠、相对。
  “——松开主子。”
  “放下兵器,撤掉所有机关。”
  惊刃淡淡道:“将那辆马车给我,敢动手亦或是敢追来,我立刻杀了她。”
  杀…?
  她要杀我?
  容雅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侧头。惊刃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予。
  一双淡灰色的眼如雾中湖、寒池月,清却不见底,明但不照身。
  没有慌惧,没有恼怒,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层不化的雾色。
  方才的狼狈、愤怒、不甘、挣扎、屈服、颓唐,全不过是一层临时糊上的纸制戏皮。
  她根本就没有情。
  她没有心。
  一切从最初就是算计好的。
  一切都是骗局。
  容雅脸色煞白,指节绷紧发颤,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 “惊刃!”
  “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畜生!你忘了吗,是嶂云庄花重金把你从无字诏里买出来的!!”
  她嘶声吼道:“我早就知道!那些传言全是真的,影煞必定弑主,你果然背叛了嶂云庄,背叛了我——”
  “咔”一声轻响。
  惊刃掰断了她的一根手指。
  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声划破寂静,混杂着风中的盐粒,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一层层荡开。
  她、她怎么敢的?!她甚至懒得回答我,她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她竟然……
  痛像烫盐灌入骨缝,耻与怒挤作一团,愤与恨涌到喉间。
  容雅冷汗涔涔,心底那点不肯承认的惧意,终于随着颈侧的一线寒凉,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她曾经拥有的事物,她拼了命想要攥住的东西,竟在这一瞬,尽数从指缝里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容雅恨透了这份无能为力。
  就如同那一个久远的午后,容寒山将骨牌递到她手心时,她愤怒、她不甘、她咆哮着想要反抗。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将那阴冷的骨牌攥在手心,一口牙都快咬碎,颤抖着:“谢过母亲。”
  容雅呼吸急促,冷汗将发梢浸透,脑海被混乱的思绪填满,耳畔全是嘈杂的心跳。
  偏偏在这时,旁侧传来一个很是不合时宜,悠悠懒懒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
  “好可爱哦。”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背后探出身,微乱的白衣之中,多出了一只矜贵雪白的猫咪。
  柳染堤揉着猫咪,她斜睨着惊刃,一歪头:“小刺客,这就结束了吗?”
  她叹了口气,眼角微垂,语气里全是惋惜:“我还没演够呢。”
  -
  早在“一线天”之前,惊刃两人便已经商量好了计策。
  容雅之前设计的两次围堵,一次是利用一线天的狭窄地势设伏,一次则是利用峰顶的高地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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