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这本该是一次寻常的比武切磋,谁料瘴气突起,将整片林子尽数吞没,蛊毒笼罩,腐骨蚀肉。
  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齐昭衡喉咙发紧,声音已有些轻颤:“这桩旧事,多年来一直郁结在我心口,难以释怀。”
  “二十八个小姑娘,包括我的颂儿在内,哪个不是母亲的心头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困死在林里,不见尸骨。”
  柳染堤掂着茶盏,指腹压着白瓷边一道小小的裂口,极轻地摩挲着,疼意微弱。
  她开口道:“我以为,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试炼中途,林中突涌蛊毒,连药谷亦查不出源头。在您之前的前一任武林盟主亲自破阵入林,也只背回爱女一具尸身。”
  “茶肆街坊皆道,如此天灾横祸,只能是那些年轻一辈命数不济,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齐昭衡摇了摇头,道:“此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天灾便能解释。只恨当年我受制于人,因种种阻力未能深查到底。”
  柳染堤饮了一口茶:“所以?”
  “所以,我想请柳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将此案重新昭之于世,”齐昭衡道,“以您的本领,定能查出些端倪。”
  她目光始终不离柳染堤,“若能得您相助,财帛、典籍、丹药,只要是我拥有之物,您尽可开口。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柳染堤往椅背一靠,眼帘微抬,直视着齐昭衡投来的目光,道:“盟主倒是看得起我。”
  “只是,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她侧着身,指骨叩响案面,“我一人逍遥自在又快活,七年前的血账,与我有何干系?”
  “倘若真要查,你们七年前为何不查个水落石出,非得等伤肉流脓,尸骨翻蛆,才想起为死人申冤?”
  “盟主你不觉得,已经有些太晚了么?”
  她嗓音微凉,语调也平,字字句句却尖锐无比,刀尖挑起,直对心门命脉。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惊刃背着手,安静地站在身后,从她的角度,能将面前二人的神色一览无余。
  半晌后,齐昭衡叹了口气。
  她道:“正是因为当年的疏漏,如今才更需要弥补。若真相永远埋于泥淖,武林正道终究会烂在根里。”
  “姑娘若肯出手,我愿以武林盟主之位担保,不论查到何人头上,绝不包庇。”
  柳染堤看着她,忽地哧了一声。
  她将茶杯置回桌案,瓷器与木面相撞,茶汤受震,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如若棋子落定,四面八方皆是暗流涌动,杀机、活路、生门、死劫,千古不同局。
  柳染堤道:“盟主如此真诚恳切,言之凿凿,可我又该如何确定,您并非在贼喊捉贼?”
  “我虽非江湖中人,但也听闻过几句。要说七年前那场大乱——天衡台从中得的好处,可不算少吧?”
  “譬如说,武林盟主这位子。”
  齐椒歌脸色骤变,她愤而上前,掌心按在剑柄上,嗡鸣阵阵,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椒歌!”
  少年咬着牙,狠狠瞪着柳染堤。
  她退了回来。
  齐昭衡将双手覆于桌面,厚实茧子压着木纹,一字一句:“柳姑娘,我无法自证清白。”
  “但若姑娘愿意,自此之后,天衡台所有典籍、我庇下徒儿长老、武林大小门派,只要我尚有威望,皆可为你所用。
  “无论真相牵连到何人,哪怕最终指向我自己,亦或是我心爱之人,我都绝不反驳。”
  柳染堤慢慢敛了笑意。
  她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柳染堤搭着木椅扶手,缓缓一压,椅子“吱呀”一声,站起了身子。
  她绕过木椅,站在惊刃身侧,大半个身子都立于影中,背对着两人,只余下一道模糊轮廓。
  “我考虑一下。”
  柳染堤道:“惊刃,送客。”
  “是。”惊刃恭敬回应,她垂首越过主子身侧,为武林盟主二人打开木门。
  寒风涌入,烛火“呼”地一颤。
  两人起身道别,齐昭衡礼数周全,倒是齐椒歌满脸不情愿,行礼的动作敷衍至极。
  惊刃在前领路,带她们来到金兰堂“正门”前。
  说是正门实在抬举了,面前只有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外头一条通往山下的石板小路。
  “多谢带路,我们便先告辞了。”哪怕是对一名暗卫,齐昭衡依旧客气有加。
  “我择日便会派人将擂台嘉赏送来。倘若柳姑娘拿定主意,还请立刻告知于我。”
  惊刃道:“嗯。”
  风呼啸而过,她立于墨色之中,黑衣紧束,手压剑柄,一双淡色眼睛无波无澜,始终紧锁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的马就栓在这里,齐昭衡刚解下栓绳,衣袂忽地被人拉了一下。
  她一转头,女儿正扭扭捏捏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道:“妈咪。”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齐椒歌脸蛋涨红:“你在这等我一会。”
  说着,她掉头向着惊刃跑来。
  在惊刃冷漠的视线中,齐椒歌左摸摸,右扯扯,从衣衫中抽出一个小本子来。
  “影煞大人,”齐椒歌别别扭扭,小声道,“能给我题个字吗?”她指了指本子正中心,“题这里。”
  惊刃道:“不可以。”
  “为什么?”齐椒歌大失所望,急忙地指向另一处,“你看,柳姑娘的题字在这里,你刚好签她隔壁。”
  惊刃道:“我必须先请示主子。”
  齐椒歌央求道:“回去一趟多麻烦,你主子这么善良,肯定会同意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惊刃很冷淡:“不行。”
  她面无表情,半点余地不给,齐椒歌磨了半天仍旧毫无希望,最后只能蔫巴巴地回来了。
  母亲还在那里笑她:“你练剑习武啊,要是能有你求题字劲头的一半,早就成天下第一了。”
  齐椒歌撇撇嘴,将小本子收好。
  惊刃目送二人骑马远去,直到尘土在夜风里散尽,这才转身,折返回到金兰堂之中。
  -
  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惊刃脚步一顿,转头向后厨走去。
  柳染堤果然在那里。
  先前聊得太久,玉堂主早就带孤女们吃过饭,回屋内歇下了。
  桌面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寡水,别说肉沫,连片菜叶子也没有。
  柳染堤倚着桌沿,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条,见惊刃进来,指了指身侧:“喏,这碗是你的。”
  惊刃道:“谢主子。”
  柳染堤用筷子搅来搅去,硬是将稀稀拉拉的面条搅成了一团死结。见惊刃还站在原地不动,她疑惑道:“不饿吗?”
  “暗卫进食一般需要回避主子,避免对其不敬之嫌,这是规矩。”惊刃解释道。
  柳染堤道:“规矩重要还是我重要?”
  惊刃道:“您重要。”
  柳染堤抬了抬下颌,示意自己身侧,“那不就得了,坐下,陪我。”
  “是。”惊刃乖乖地走过来。
  她捧起面碗,很是规矩地靠在柳染堤旁边,维持着约莫一尺半的距离。
  柳染堤低头继续搅面,再次抬头时,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连汤水都没剩下一点。
  柳染堤睁大眼睛:“你的面呢?”
  惊刃恭恭敬敬:“禀主子,吃完了。暗卫行动为求省时,凡事皆需做到最快。”
  柳染堤:“……好吧。”
  她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汤寡水,直发愁:“这面太素了,没肉没菜,连颗花生米也没有,怎么吃?”
  惊刃想了想,道:“主子,我这有些晒制的肉脯,是之前在山上抓的野鹿,若您不嫌弃的话……”
  柳染堤立马挪过来一点,破坏了惊刃刻意维持的距离:“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快拿出来。”
  惊刃“嗯”了一声,在随身包裹里翻找,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拆开,里头叠着三四片风干的肉脯。
  柳染堤毫不客气,夹了一片尝尝味道,笑逐颜开:“小刺客竟然还有这手艺,小看你了。”
  惊刃也很开心,只不过从她脸上看不太出来,声音也是淡淡的:“您喜欢就好。”
  柳染堤咬着一片肉脯,剩下的全被泡进了汤里,素面多了一点油水与咸味,喷香扑鼻。
  她小口啜着面条,惊刃谨遵吩咐,小心翼翼地靠在旁边。
  后厨一时有些安静。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呼吸都很轻,还有一点点她夹起面条,小口吃着的细响。
  惊刃垂着头,盯着地砖出神。说实话,她极少与主子单独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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