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抛起,又落下。
簪尾缀着一枚鲜红的玉石,在昏暗烛火下幽幽地闪,如同一颗流下血泪的眼球。
锦弑心跳猛地一滞,又以千钧猛然砸落:那是姜偃师的东西?!
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上?她因何而来,又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锦弑紧攥着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人含笑看了她片刻,开口道:“锦绣门派人跟着我们这么久,可有寻到什么?”
锦弑死盯着柳染堤,拇指压住袖间的暗器,右手滑向腰间的剑柄,脚下微移,贴近身后的木门。
柳染堤轻笑一声。
“怎么?”
“这么紧张啊。”
她笑着道:“都过去多久了,难不成,锦绣门还在担心七年前的事情?”
锦弑眼底寒意凝成一线,道:“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但锦绣门此行,万万没有与天下第一为敌之意。”
她强压心悸,恭敬道:“在下先前不知晓您的身份,种种冒犯之处,一定要向姑娘赔个不是。”
柳染堤倚在窗棂,白衣被烛火染上浅金色的光晕,极柔的暖色,却叫人从骨缝里升起一股寒意。
“七年了,那些人死的死,烂的烂,尸身早就全成了白骨。”
她枕着窗外月色,如云中客,雾中仙,皎洁而缥缈:
“江湖道义,寻仇不得牵连无辜。”
“锦小姐无辜否?”
她微微侧头,“我不知道。”
下一瞬,锦弑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无声蔓延。她喉间涌出腥甜,想叫喊却被捂住口鼻,想反刺却被折断腕骨。
刀锋回抽,带出一朵血做的芙蓉。
馥郁、艳丽。
锦弑瞳孔骤缩,视线在摇曳的烛光中一瞬模糊,她呕出一口血,栽倒在地,悄无声息。
血芙蓉坠地时还带着一丝余热,花瓣层叠分明,瓣瓣锦簇。在寒风中渐渐失了颜色,从殷红褪成深绛,最终化作一滩暗沉的褐黑。
“不过。”
柳染堤笑了一声,她越过尸身,软布拭去刃面血泽,收回鞘中:“我也不在乎。”
-
夜空中,一只绯红的烟花猛然绽开。火光在树冠间流窜,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嘭——!"
烟火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黑暗中灿若白昼。
那是锦绣门的紧急烟火,只有遇到性命攸关的突发之事,才能燃放。
“是门里的信号!”
家仆连声惊呼,暗卫立即动身,朝信号方向急驰而去。侍从、镖客们也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紧随其后,蜂拥赶往林中。
几乎与此同时,嘶喊声从另一侧传来——
“林子里走水了!快救火!”
镇上乱哄哄的,成群结队的居民提着木桶、端着水盆,匆忙朝着森林的方向奔去,脚步急促,水声翻溢。
然而,当众人穿过深林匆匆而至时,眼前的景象却令所有人同时驻足不前。
熊熊烈焰在林中翻卷,围绕着一棵参天的千年古槐,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圆弧对称的形状,半收半抱,将巨树圈在其中。
古槐巍峨如山,千百条枝桠蔓入漆黑夜空,密密叠叠,封死了头顶的天。而在巨大的树干之上,一个身影被高高钉在那里。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她头颅低坠,双臂垂落,早已没了声息。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在火色中仍旧贵美、华丽。
一把长剑穿透她的胸骨,将她钉死在树干之上。冷光映着火色,剑脊上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
鲜血顺着垂落的四肢缓缓淌下,“滴答、滴答”,在她脚下,银元堆积成山。
血珠滚落,在银元上炸开一朵暗红,顺着弧面划出细长的一道,随后没入缝隙,消失不见。
牡丹盛放的衣袂被火光映得流金溢彩,瓣瓣金色,如若盛极而衰的花朵,随风颤动。
众人一片哗然,围在树下议论纷纷。
锦绣门的护卫持刀围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将看热闹的百姓往外驱赶。
然而前来救火的居民络绎不绝,赶走一批又涌来一批,人头攒动,喧声四起。
纵然被挡着,拦着,仍有眼尖的看出了端倪:“那是嶂云庄的剑!快看剑柄上的纹饰!”
又有人惊叫出声:“天啊!快看她脚下!”
借着熊熊火光,人群终于看清,那堆银白之物根本不是什么“银元”,而是被一块块斩得细碎、形似银子的白骨。
血水沿着缝隙渗下,汇成一滩暗红。
在满山“碎银”之前,一张红纸被短刀钉入泥土,于风中摇曳,猎猎作响: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
【本金迟迟未清,利滚利七年之久,共计有多少银两?】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
惊刃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叩叩敲响。
来人压根没等她回应,敲了两下权当礼貌,然后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屋里绕了好几圈,夹杂着“人呢”,“哪去了”,“难不成又跑了”的嘀咕声,千辛万苦,终于在惊刃的小角落停下。
“你有病吗,”白兰医师弯下腰,气呼呼道,“有床不躺有椅子不坐,缩角落里干什么?
端着药的小孤女歪着头,怯生生道:“医师姐姐,你昨日不才说她病得不轻吗?”
白兰医师:“……呃,此病非彼病,算了。”
惊刃抬起眼皮,淡淡道:“无字诏训诫,当值之时,不可疏于防范,不可贪图安逸,不可卸甲而眠,这是规矩。”
白兰医师“哼”了一声,道:“行啊,你在这呆着吧,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看你还敢不敢倔。”
惊刃:“……”
可恶。
惊刃慢慢站起身来,她个子高挑,虽是一脸苍白,气势仍有些压人:“请问医师有何事?”
小孤女瘦得像一条小树枝,从医师背后探出头,献宝般递过药碗:“姐姐,给你煲了药!”
尽管已经过了两天,但惊刃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有人照顾着的日子,她愣了一瞬,道:“谢谢。”
惊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暖流自喉入腹,却仍旧无法盖那层层叠叠,在骨缝间蔓延的钝疼。
小孤女道:“你真厉害,我偷喝了一口你的药汤,超级超级苦,简直把整个药铺子都给熬进去了!”
惊刃道:“还好。”
其实她都没怎么尝出味道,还是小孤女说了之后,才后知后觉这药汤好像确实……有一点苦?
白兰又“哼”了一声,这人开口前总要先来这么一下,就像戏班子上台前,也得“锵”地敲一声锣。
她拖了个椅子坐下,摊手道:“把脉。”
惊刃默默解开束紧的袖带,先将袖箭拆下来,一枚一枚抽出银针,卸下几片薄刃,最后倒出两个裹着毒粉的小包,终于能够把袖子挽起,露出苍白的腕骨。
白兰:“……”
孤女:“……”
白兰额心直跳,道:“你现在在疗伤!金兰堂也不是什么凶险之地,绑这么多玩意干什么?”
惊刃道:“暗卫本分,不可懈怠。”
白兰冷笑道:“行啊,你爱戴多少戴多少,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罪加一等,看你还敢不敢倔。”
惊刃:“…………”
可恶!
她算是发现了,白医师已经彻底掌握了她的软肋,成日就知道拿主子来威胁自己,实在是可恶。
惊刃不情不愿地走近,将腕骨递至手中,白兰压着她的脉络,神色凝起些许。
小孤女个头小,她爬上椅子,挤着白兰医师坐下,探过一个小小的脑袋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给惊刃把脉。
半晌后,白兰松开惊刃:“好了。”
惊刃道:“如何?”
心络缭乱,内息虚浮,分明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白兰瞪她一眼:“你觉得呢?你不疼啊?”
惊刃理所当然:“自然是不疼的,我觉得我已完全痊愈,可以重新开始练剑、制毒、为主子效命了。”
白兰:“你确定?”
惊刃:“当然,劳烦你和主子说一声,如若需要,我今日便可以开始值守。”
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