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惊刃乖乖点头:“是。”
她这么乖,又这么听话,真叫柳染堤有些不习惯。要知道换作以前,自己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会被小刺客直接无视。
就算是剩下那一句,也会被她硬邦邦地回上一句“你不是我主子”,“我并非效忠于你”云云。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之后怎么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揉捏,这人都不会有任何反抗?
柳染堤虽说还在‘看’书,思绪却早已没落在字上,飘去了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草木弯折声。
柳染堤一顿,抬起头来。
紧接着,木屋的门被人“叩叩”敲响。她合上书,起身去开门。
门缝恰好被挡住,惊刃没能看到来人的脸,只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染堤走出屋外,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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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惊刃躺了一会,被疼意锥散的思绪渐渐回笼,她缓口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木屋有些年头了,木料寻常,做工粗糙,然而铺在家具上的被褥、桌布却都很新,一看便是上等料子,与这简陋木屋颇不相称。
惊刃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门派,又或者,这只是柳染堤在山林之宗,随便找的一间小屋子?
桌上摆着许多东西,都是柳染堤从她身上缴走的暗器、毒酒、匕首等等,还有之前她在林中留下的那个小布包。
柳染堤说着“扔了”,还是将它带了回来。
惊刃攒了些力气,她想直起身来,刚挪动了半寸,肩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自己从脖颈到腰腹,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像一个因为塞了太多嫩肉,被阿婆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荷叶,生怕露馅的糯米粽子。
……太夸张了。
惊刃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干涩僵硬,稍一动便泛起钝痛。
她又试着运转内息,经脉碎得实在彻底,体内一片死寂沉沉。
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内力砸进去,只能听个响。
惊刃曾见过别的暗卫服下“止息”,在第三柱香燃尽后,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
那人最后是由她亲手收殓的。她记得那具尸体,皮肉尽裂、五脏寸断,连筋骨都像被火煮过一般,翻开时,里面一团血泥。
自己能被捞回来一条命,实属不易。
只是,若连动都动不了,又该怎么帮主子做事,怎么为主子杀人,怎么替主子挡刀?
惊刃心中生出一点烦躁,捏紧被褥。
倘若自己没法帮到主子,主子会不会觉得她没用,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将她再次扔回无字诏去?
惊刃越想越慌,已经脑补出自己在无字诏呆到海枯石烂,身价一枚铜板都没人肯要,每天孤零零地抱着剑,盯着青铜门凄凄惨惨的样子。
恐惧在胸腔乱窜,无形的手捏住心脏。
她再也躺不住了。
于是,在孤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咚咚”敲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浑身缠满绷带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面色苍白,坐在床沿,一圈又一圈地解着手臂上的绷带。
“哎哎哎,别拆啊!”孤女吓得险些把粥洒了,急忙冲过去拦,“你伤口还没好,不能碰的!”
惊刃抬头望向她,淡色的眼里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孤女却觉得后颈像被蛇牙衔住,冰凉吐息令她猛地一颤。
惊刃瞧见她腰间木牌,道:“金兰堂?”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铸剑大会入场时,柳染堤掏出来的,便是“金兰堂”的木牌。
金兰堂是个很特别的门派。不像其它门派百年传承,它没有什么根基,是由金、银、玉——三位原本独行江湖的侠客,义结金兰后所创立,收留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里是江湖上唯一一个不看资质、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你便能留下的地方。
只可惜,为了救一名参加比试后被困蛊林的孤女,金银二姐都死在了毒瘴之中。
现在整个山头上,只剩下玉小妹和一大群孤女,时不时还会捡回来一两个新的,七年间掰着指头算铜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孤女缩了缩身子,道:“是…是的,柳姑娘说您受了伤,要在我们这修养一段时间。”
惊刃道:“我已经好了。”
“哪里好了,”孤女急得直跺脚,“药谷的白医师都说了,你伤得极重,起码要卧床一个星期,快躺下!”
惊刃压根不理她,继续拆绷带。
她动作还挺快,一下子便拆掉了整条胳膊,紧接着,就要去桌上拿散落开来的袖箭。
桌上除了有被柳染堤缴走的东西和小破包裹,还有些惊刃一直贴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一支从姜偃师尸身拔下的红玉木簪。
惊刃顺手拿起木簪,掂了一掂,眉心闪过一丝疑虑:等等,重量不对。
【木簪被人换了。】
孤女根本阻止不了惊刃的动作,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将白粥往桌上一搁,飞也似地跑出门搬救兵。
“柳姑娘——白医师——!”
“快来帮忙——!”
她一路跑一路喊,正在研磨药草的白医师一听,连袖口的药渣都顾不上抖干净,脸色一沉,疾步回了屋。
白医师推门而入时,惊刃连黑衣都换好了,腕脚都束得极紧,正在低头整理袖箭。
白医师看着拆散的绷带,差点被气晕:“你…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经脉碎成什么样,稍有不慎就会暴血而亡?”
惊刃道:“我知道。”
白医师斥责道:“那你还如此胡来,疯了不成?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别说拿剑了,走两步都得咳血!”
惊刃声音笃定:“正因如此,才应尽快重练刀剑暗器。我是暗卫,若不能为主子所用,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白医师气得胸口直起伏,正要继续说下去,孤女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没进门,孤女就指着惊刃大喊:“她不听话!你快教训她!”
惊刃道:“我——”
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柳染堤抱着手臂,往墙边一靠,皮笑肉不笑,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方才和白医师说过话后,柳染堤便去后厨寻糕点,结果一掀蒸笼,全是粗粮馒头,连白面都没有,大失所望。
她刚准备下山溜达一圈,就听孤女嚷嚷说惊刃乱动乱跑还瞎拆绷带,连忙抄起团扇,过来兴师问罪。
没想到惊刃看见她后,眼睛竟然亮了亮,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柳染堤一把将她捞起来,道:“干什么?”
惊刃被她拉着胳膊,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继续跪:“属下已无大碍,您先放开我,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周全……”
柳染堤道:“哦,不放。”
她用了一点巧力,将惊刃手腕扣住,道:“能把白兰姑娘气成这样,你也倒真是有本事。”
她转头面向医师,“白兰,你方才怎么说的?”
被称作“白兰”的医师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筋骨尽断,伤情严重,起码要先躺上十来日,等气血恢复些,才能下榻活动。”
柳染堤转回被扣住的某人,道:“听见了没?人家药谷的医师都说了,叫你回去躺着。”
惊刃道:“一派胡言!”
她小脸苍白,拧着眉心,还要据理力争:“属下已经好了,根本不需要躺这么久,您不要信她的一面之词。”
柳染堤道:“你是医师还是人家是医师?你们无字诏只教杀人,什么时候还会看病了?”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白兰医师在旁边接连“哼”了好几声,望来的目光十分不满,很是幽怨,恨不得再搬十卷绷带过来,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柳染堤似笑非笑,道:“心中有数?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那我换个说法好了,现在谁是你主子?”
惊刃还自豪上了:“当然是您。”
柳染堤:“所以,你应该听谁的?”
惊刃:“……听您的。”
柳染堤一笑:“现在,给我回床上躺着。”
惊刃被塞回床上,柳染堤扯过被子,盖住她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蛋,还不忘掖紧被角。
床榻实在太软了,惊刃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入一整团蓬松的棉絮,沉陷下去,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
伤口在隐隐作痛,骨节一阵一阵地酸,可这些疼意,都比不过心中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惊刃哑声开口:“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