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直往南下,去绝机山脚下。”柳染堤翻着车帘笑道,“听说那边有场什么大会,热闹得很。”
  惊刃抱着剑鞘,有些疑惑。
  她道:“不去论武大会?”
  论武大会是江湖盛事之一,早些年由鹤观山主办,如今则交由天衡台一手操持。诸派汇武,各路论道,历来设于中原腹地。
  她们此刻位于西北山岭,若是想往中原去,斜着往东南方向走会更快。
  柳染堤放下帘子,冲她眨了眨眼。
  她笑得娇俏:“我还以为小刺客你对我漠不关心,没想到还记得我要去哪,我好感动。”
  惊刃:“…………”
  她就不该多嘴。
  柳染堤往后一靠,身子陷在软垫里头,拢着十指,舒服地合上眼睛。
  她闭目养神的模样,让惊刃莫名想起了容府里养的一只,唤做“糯米”的白猫。
  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之中,她每天都会抱剑坐在树下,看着日轮升起、沉没,看着槐叶变黄、飘落、又抽出嫩绿的新芽。
  院门始终未开。
  但偶尔,那只猫儿会现身。
  雪白,娇贵,懒洋洋地踩着屋上青瓦。有时只是飞也似地掠过;有时会轻蔑地瞥她一眼;再有时,会跳下来,用软爪挠她的靴尖。
  唯一不同的是,那只猫儿傲得很,从不主动靠近人,柳染堤倒是恰恰相反。
  柳染堤不知道惊刃在偷摸着拿她和猫做比较,答道:“论武大会确实要去,但是不急。”
  “我不太爱使剑,”她思忖道,“可要上台比武,终归得备把兵器才是。”
  惊刃忽地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身子前倾,心跳微微加快一分。
  不好。
  自七年前江湖震荡、各派更替之后,嶂云庄趁乱而起,一步步吞并诸多兵铺铁局,几乎垄断了整个武林的刀剑铸造与交易。
  如今但凡练武之人,不论名门正道、邪派异门,甚至独行游侠,手中兵器十有七八皆出自嶂云庄。
  而柳染堤口中的“什么大会”,若她没猜错,便是嶂云庄一年一度的铸剑大会。
  而今年的负责人,正是……
  容雅。
  她的主子。
  惊刃指节微紧,整个人几乎僵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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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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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钗边语 1 柔软细腻,掌心微烫。
  在那一刹那,惊刃迅速将这几日与柳染堤相处的种种细节,说过的话、递过的物、每个眼神与动作,都一一翻检出来。
  每一个细节她都揪住不放,不断拆解推敲,反复思量,几乎要从中撕扯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最终,惊刃得出了一个勉强令自己安心的结论:
  【柳染堤应该还不知道。】
  不知道嶂云庄与自己的联系,更不知道嶂云庄的三女儿容雅,便是她的主子。
  柳染堤只是单纯地需要一把趁手兵器,而嶂云庄恰好是江湖第一剑庄,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惊刃内心还是有些不安。
  她说不清,这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是如今内力薄弱、是任务尚未完成,是怕主子失望,亦或是其它理由?
  理不清,惊刃只觉得头疼。
  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抽出神,一抬头,柳染堤裹着个狐毛毯子,已经睡着了。
  惊刃:“……”
  柳染堤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衣领下是柔软的脖颈,碎发微勾,在皮肤上弯出一弧轻柔的影。
  她倒是真不害怕,在睡梦中被一刀抹了脖子。
  惊刃叹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山风卷着草木之息拂来,已略显凉意。
  驾车人的话不多,做起事来却踏实稳重,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一直在赶路。
  她驾车多年,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稔。在征得柳染堤同意后,决定改走一条穿林而过的近路。
  只要顺利,能将八日路程压至四日左右。
  柳染堤不太喜欢坐车,这两日间吃了睡,睡了吃,总是一副有些困倦的模样,连逗弄惊刃的心思都没了。
  第三日午后,马车驶入山林深处。
  两侧树影重重,浓荫遮天。风中带着些潮湿腐叶的气息,拂面而来竟有几分阴冷。
  惊刃挑开帘子看了眼外头,眉头微蹙,道:“这林子太静了。”
  驾车人在前头道:“山路僻静是常事。姑娘们莫担心,前头翻过两道坡就能看见山脚城镇,到时便可歇脚。”
  惊刃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风声盖过了什么响动,草木晃动得太过规律,甚至连马匹的鼻息,都有些太过急促。
  她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驾车人吓了一跳,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些空间。
  惊刃按上剑柄,环顾林间。
  柳染堤在出发前替她解了穴位,这两日她打坐调息,功力才堪堪回了两成,还远不足巅峰。
  她问:“这林子可曾有过山匪?”
  驾车人想了想,道:“往年是有几伙不长眼的地痞流寇,但嶂云庄一向会提前派人清剿。”
  “尤其是铸剑大会将近的时候,道上护卫比猎户都多。别说人了,连蛇虫都不敢往这路上凑。”
  她笑呵呵道:“这条路我走过不下三十回,从来没出过事。”
  惊刃拧起眉心。
  她们这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嶂云庄的护卫,今年不知因何缘故,本家没有抽调人手出来。
  纵然内力微薄、伤未痊愈,她依旧是三百场擂台全胜的魁首,踏破踏八十一障而出的影煞。
  每一寸骨血都在杀戮中淬炼至精,对敌意与伏击的感知,早已渗入本能。
  惊刃知道,林中藏着人。
  不是武门正道,也非暗卫之流,应该是些饿急了眼、乱兵无纪的草寇流匪。
  思索间,林风骤起,一道破空声猛然袭来:“嗖——!”
  惊刃反手拔剑,寒光一闪。迎面而来的羽箭断作两截,箭杆斜坠,钉入她足边的草叶。
  驾车人一声惊呼,缰绳一抖,马儿长嘶着扬起前蹄,整辆马车被拽得侧倾了一瞬。
  林中骤然跃出十数道黑影,皆是布衣蓬头、蒙面遮脸,手持刀棍弯刃,脚步杂乱却凶相毕露,直扑马车而来。
  驾车人惊慌失措:“这,这是!”
  惊刃已飞身掠下,落地无声,刃光一转,劈开两侧袭来的长枪,火星四溅。
  “快上,车里肯定有好货!”匪头中气十足地吼,“那白衣姑娘可就只有一个护卫!”
  惊刃转头,无光瞳仁落在她身上。
  “杀了她——!”
  匪头话音未落,喉头已被冷刃一抹,血线未及喷出,便仰面倒地。
  另几人惊骇欲逃,却已被剑柄猛击腹部,重重撞上身后树干,身骨碎裂,昏厥不醒。
  断叶翻飞,哀嚎顿起。
  流匪也没见过此等果决可怖之人,无一招虚式,无一剑落空。
  步步紧逼,出手皆是杀招。
  她们原本仗着人多气盛,自信满满,如今却步步惊退,阵形已然溃散。
  惊刃一连斩杀数人,面色不改,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剩余的体力。
  她心里清楚,自己内息浮散,动作虽快却透着迟滞,若再缠斗下去,局势就可能失控。
  惊刃咬紧牙关,逼出残余内力,招招狠辣如风,试图以气势强压对方。
  剑锋横斩斜挑,一式快过一式。
  惊刃横剑劈开一人双刀,回迎向另一个匪徒劈下来的重刃。
  刀剑相撞,劲力震颤。
  重刃沉猛,惊刃只觉掌中长剑颤了颤,耳旁响起一道极细的声响。
  她眼底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感受着,颤意自剑脊一路窜入掌心。
  明亮刃面上,蓦地出现一道裂痕,而后,裂痕如蛛网般一层层扩散,横断剑身。
  “嚓——”
  一声脆响。
  剑身自中间崩断,碎片炸散,半截剑身脱手飞出,嗡鸣着钉入数丈外的树干。
  只余半柄残骨,仍死死握在她掌中。
  惊刃呼吸停了一滞。
  身侧又有双匪扑来,她果断俯身,横扫一腿将一人撂倒,又抬臂硬接另一人的刺击。
  这是主子赐予她的剑,惊刃不敢让它再断一次,哪怕是仅余的一半。
  于是刀锋砍入手臂,殷红迸溅。
  袖边被鲜血浸透,深可见骨,惊刃面无表情,猛地反手一肘,将来敌震开半步,踢出一脚将其撞入树干。
  下一瞬,身后寒意袭来。
  耳畔风声乍起,一个身形瘦敏的匪徒已然逼近身侧,狞笑着挥刀砍来。
  惊刃呼吸绷紧,一息间思考了良多计策,最终只能偏开要害,让刀砍在并不致命的肩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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