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祁进从谢云滨口中得知殷良慈将怒火牵至耳府,心下稍安,这说明殷良慈已拿回兵符,且把连姐姐一家转移至更安妥的地方去了。
  祁进活动了一下脖颈,打起精神继续唱完这一出叛贼戏。他眼神狠戾,发出一阵诡异的疯笑,而后收住脸上的狰狞,正对着谢云滨的眼睛,用着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意料之中的事。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不可能放过我仅有的亲人。”
  谢云滨不寒而栗,半晌才堪堪出声:“你想杀了他,为你的亲人报仇雪恨。”
  祁进闻言嗤笑:“报仇哈哈哈,我阿姊他们本来是不用死的,是你们非要把殷良慈放了!”
  祁进说着说着便情绪激动起来,连带着脖颈现出青筋,他指着谢云滨的鼻子,喝道:“我告诉你,多库克,刺台和库乐部会为你们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谢云滨抿唇:“中州卫军不过是垂死挣扎。”
  祁进:“你们忘了示平是怎么变成示州的么啊,你们不知道。不是因为毒药失效了,是狂妄。他们之所以狂妄,就是因为殷良慈从开战到终局,都在垂死挣扎。”
  祁进冷笑着补充:“我让你们别放,你们偏放。上次活缴殷良慈是因为他腹背受敌,连最紧迫的粮草都没有,这次,再没有谁擒得住他了。你、我,刺台、库乐,全都死到临头了。你不是刚从大瑒回来么,怎么只跟大王报喜不报忧啊。”
  祁进算着海上行伍应该正在来往中州的路上,不曾想殷良慈根本就没取兵符。但他这话歪打正着,各州正在给西州运送补给。但刺台和库乐对付中州卫军已经吃力,再分不出精力拦截。
  接下来的仗,刺台和库乐将打得愈发被动。
  之前攻破关州,刺台王本想抢烈响,谁知殷良慈为了不让刺台库乐得到烈响,根本就没有在大营留多余的存货。
  现在殷良慈归位,关州的烈响也随之跟上,正在往西州送。
  等到西州的军火就位,若刺台库乐还迟迟攻不进皇城,前后夹击下,联军就难逃出生天了。
  谢云滨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刺台和库乐再无回旋之力,他要他们全都插翅难飞。
  谢云滨现在想确定的是,祁进是不是大瑒下的一手好棋。亦或者,祁进才是布局人。因为他探到,征西的主力没有被拆散,而是整整齐齐藏在海上。
  对此,谢云滨颇为疑惑:祁进与殷良慈积怨已久,他为什么给殷良慈养着征西的人
  难道征西的主力已经彻底归顺海上
  殷良慈回去后没有调遣海上的人,是不是因兵符确实是在祁进手上,纵使是殷良慈也无可奈何
  蹊跷的是,祁进叛国后,兵符应该作废了。为何皇帝和殷良慈都用不动这海上行伍
  难不成这海上新建的行伍,竟对叛国总督祁进忠心至此么
  更有意思的是祁进投奔刺台和库乐的动机。
  祁进跟柳鹤骞说,是因大瑒辜负了他的忠心,但他现在分明强军在手,只消殷良慈在前线战死,这大瑒的军权就单是他一人的。他可以用海上行伍与刺台库乐作战,且胜算极大。
  既如此,为何祁进要冒险叛国呢
  谢云滨只想到一种可能——祁进想要这皇位。
  所以祁进生怕他们捉不到殷良慈。
  若殷良慈得胜,只要殷良慈想,这皇位就是殷良慈的。
  祁进帮他们拿下殷良慈,皇城近在咫尺,看上去像是祁进跟刺台库乐一条心,但,真到了那一步,等殷良慈没了,皇帝也没了,祁进能握着海上行伍对刺台和库乐俯首称臣么
  谢云滨笃定:祁进定然不会,天底下没有几个人会甘心将帝王之位拱手相让。
  祁进跟他们隐瞒了海上行伍的实情,看着他们深信征西主力被打光了,一步一步将他们引入大瑒腹心。
  谢云滨打量着祁进,猜不出祁进的城府究竟有多深。他只知道,刺台用殷良慈换皇子,坏了祁进的局。
  不管是杀殷良慈的局,还是谋权篡位的局。
  谢云滨暗想:照当下的局势,殷良慈的赢面很大。但若是祁进调遣得动征西藏在海上的主力呢殷良慈打退联军之后,势必没有余力应付内战,若祁进这时领兵篡位,谁又能拦得住他
  但祁进孤身在此地,要想号令海上的人,必定得借助刺台库乐的力,到那时,刺台库乐会依附着祁进一并挺入大瑒中州城门,那他想要刺台库乐尽数覆灭的计策就全白费了!
  祁进等了半天,不见谢云滨答话,也失了兴趣,“我累了,告辞。”
  祁进根本想不到,自己在谢云滨那里已然成了贪图皇位的奸佞。
  祁进起身离开时心想,这个人还是留给殷良慈处理吧。而今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有没有这个眼线,意义不大。他在敌营贸然行动,容易露出破绽,不必为此犯险。
  殷良慈回到大瑒以后,祁进没怎么上前线。刺台和库乐部不听祁进的劝阻,因此双方闹的不甚愉快。
  祁进倒也乐得清闲。
  谢云滨回来以后,怕祁进“失手”将太子杀了,以便给将来篡位铺路,明确禁止祁进接近太子。
  祁进根本不稀罕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就算谢云滨不怀疑他,他也懒得凑上去。
  太子殷照年纪小,认生,自到营中就哭闹不止。
  营中会中原话的刺台人不多,会中原话的库乐人就更少了。
  这些人都忙着在前头打仗,根本顾不上殷照。虽然殷照的吃喝拉撒有人管,但那根本不像是养小孩的,再加上语言不通,比起养太子,倒像是养猪崽。
  殷照自小被一屋子奴才精细伺候着,哪里受得住这种糙养法,没撑几天就病了。
  殷照夜里发起烧,刺台的军医都是治缺胳膊断腿的,惯下猛药,怕治坏人质,说什么也不肯去治,其实也根本分不出手来治。
  再说,就算殷照烧坏了脑子也无所谓。
  人质嘛,就算是太子,那也是人质,不死就成。
  祁进听说后,连夜披衣赶了过去。
  祁进虽记恨仁德帝,但犯不着跟小孩子过不去。况且殷良慈挂帅当日,宫中就传出仁德帝驾崩的消息,如今大瑒是这孩子的,若他出了什么闪失,这皇位就得栽到殷良慈手上了。
  这么个烫手山芋,要是落到殷良慈手里可还得了!
  是也祁进连闯几层围挡,直抵关押大瑒太子的营帐。
  殷照哭嚎了这么些天,嗓子都哑了,梦里都在抽噎。抽醒了就接着哭,哭得撕心裂肺,跟有人吃他的肉似的。
  营里根本没有正经药材,祁进拒绝用刺台军医的偏方医治太子。他叫人送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用帕子不停擦拭殷照全身,想将这热症给退了。
  幸好小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就退了热。
  小孩睡得昏昏沉沉,带着哭腔喊母妃。
  “母妃,照儿要抱,呜呜,要抱。”
  “小东西,我不是你母妃。我是祁进。”
  祁进怕殷照再哭下去又发烫,便将他抱了起来。
  祁进的怀抱温暖柔软,殷照抱紧祁进,逐渐止住了哭,断断续续说着梦话,睡得并不踏实。
  “呜呜……母妃,照儿要回去,母妃。”
  祁进冷声冷语:“我是祁进。”
  “母妃,他们坏,照儿不想在这……”殷照声音越来越小,祁进再一低头,就见殷照的眼睛已经闭严实了,只是长睫还挂着泪花。
  祁进与小孩子清算道:“按辈分,你跟殷熹一样,得叫我表叔。哦不对,你那坏爹比多岁小,你得叫我表伯。”
  祁进觉出怀中的小孩呼吸渐趋平稳,心道可算是睡着了。
  殷照睡后,小手还紧紧揪着祁进的外衣,人挂在祁进身上,怎么也放不下来。
  因他生父是个恶心透顶的,祁进对这孩子无甚感情。
  祁进单手解开了外衣盘扣,俯身将衣衫和殷照一起放到了床上。
  殷照乍挨上床,恋恋不舍地哼唧了两声,复又沉沉睡去。
  祁进低头吹灭了床头的烛火,轻声道:“睡吧。他们就快接你回去了。”
  殷良慈回到大瑒后,刺台这边战事明显吃紧,但祁进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冲在前面的依旧是中州卫军。
  谢云滨说殷良慈对耳府下手,祁进知道这是殷良慈在保护祁连她们,只是他以为殷良慈已经拿走兵符了,没想到殷良慈根本不听他的!
  海上一半的人都是征西原部,殷良慈不用兵符就可以调遣过来。刺台和库乐不知征西主力尚在,只要殷良慈调兵,就能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这张底牌,此时不亮,更待何时
  祁进心急不已,他怕殷良慈是因为他在敌营里,才不肯动用海上护卫队。
  在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里,输方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第一个被杀来泄愤的,恐怕就是他。因为他对刺台库乐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若他当初说征西主力还在,就算大瑒用仁德帝来换殷良慈,刺台他们也是不会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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