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祁进后撤几步跟殷良慈拉开距离。
殷良慈眼睁睁看祁进离他越来越远,想起祁进让他走开不要再来,一语双关道:“殷良慈远离祁进,不好。”
“你还想知道吗”祁进声音飘忽,但话语郑重。
殷良慈更在意祁进的感受,他不想祁进被动说起过去那段经历。从祁进的反应就可以猜到,邯城之战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面,那是祁进血淋淋的伤疤。
“不说了。”殷良慈道。
祁进并不是在询问殷良慈,这句充当了他的开场白。
“邯城大战,我父亲祁宏主动出击,将乱贼驱赶至南蛮,我大哥祁运跟着胡雷大将军镇守中州要塞,我二哥祁追跟着余康将军守在赤州,我四哥祁还守南州,我守知州。知州离战局最远,且地势易守难攻,是最好守的关卡,但却是唯一一个被攻破的关卡,也是伤亡最多的一个关卡。若主将不是祁进,或者祁进肯找救兵,此关可守住,万千将士也不必枉死。”
“可是没人信我派了三批人去找救兵。第一批死到了半路上。第二批到了赤州,但援兵不来。”
殷良慈暗自咬牙,他想不到那是怎样的绝望,更不知究竟是在战场上孤立无援的祁进更绝望,还是战后百口莫辩的祁进更绝望。
“没人信我”四个字,字字滴血。
“祁还也派了人求兵力支援,祁追听闻四弟有难,立时便去救了,没有多余的兵力到我这来。”
“我久等援兵不到,派了第三批去找胡雷将军,但此时知州被重兵围困,他们没能突围出去。祁追到了南州,发现来的并不是精兵,而是趁乱造反的山贼,是祁还误判了。他们后来怕追责到祁还,便说只见到祁还的兵来求支援。
“我的兵回来后战死,无人替我作证。还活着的部下对我有怨恨,也不愿为我证明。”
“援兵不至,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将仅有的五百精兵调去护送知州百姓后撤到东州,以防关卡失守后敌军屠城。但我那时年纪小,虽是主帅,但无人真的服我,他们都听副将吕廷的。
“吕廷要用五百精兵突围,置百姓于不顾。在场的将士都支持吕廷的部署,直到我砍下了吕廷的头。”
邯城之战,望州与江州的叛军探到胡雷在中州,余康在赤州,便避开这两地,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南部对抗祁宏,一部分向东绕道东录,从东录向北杀进知州。
杀进知州的不仅有大瑒的叛军,早有异心的东录人也趁机集结,伙同叛军一并杀来。
殷良慈听到最后,嘴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祁进,不要说了。”
殷良慈的直觉告诉他,实情比祁进所说的更加残酷。
从祁家的安排便看得出来祁进的处境——大哥与胡雷在一起,最为安全,万一祁宏战死,祁运便成一家之主;次子祁追与余家在一处镇守赤州,赤州西边是南州,北边是知州,东边是东录,可谓绝佳的部署援军之处,祁家将次子放在这里,是防着余家不派援军;四子祁还能力最末,但紧靠着胡雷和余康,也无性命之忧。
祁进被放在知州,祁宏不会想不到叛军集中兵力去攻祁进的可能,但还是只给了他一万人马外加五百精兵。
若祁进战死,便是以祁家的名义死,圣上势必体恤祁家的功劳,不能轻易对祁家下手。若祁进没死,祁家平叛过后可谓功高震主,势必惹来杀身之祸,因此,祁进最好还是死了。
邯城之战,从一开始就是祁进的死局!
祁家四子齐齐上阵,只有祁进真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只有祁进战后被罚,禁足三年。
祁进:“你想知道的是故事,是话本里所写的救民报国、英勇无敌的大英雄。可这故事于你是故事,于我是梦魇。我不是英雄,如果能逃,我也想逃。吕廷的头滚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姓祁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祁进,就不用提起那颗热腾腾的头为自己树威。若祁家没有我,他兴许也不会死,守在关卡上的那一万名士兵兴许也不会死。”
“只有城破了,才有援兵来。”
“如果我真的死在那里,邯城之战才是真正的圆满。你说呢殷良慈”
祁进笔直地站着,屋子里只两三盏灯昏昏然亮着,殷良慈不太看得见祁进脸上的表情,也或许是祁进执意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梦魇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殷良慈伸手拿起榻上矮桌边摆着的一盏灯,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精工细雕的琉璃灯罩,将里头燃着的蜡烛取出。
蜡烛还剩一指多长,底座上尽是烛泪。
殷良慈指腹贴着纤细的红蜡,也不怕被滚落的烛泪烫伤,就这么缓步走向祁进,用跳跃的烛火照亮了祁进泪痕尚在的脸。
“银秤,我看见你了,你好好的在这呢。黄泉路上没你的位置,真的,那地方我常去,从未见你。若以后碰到你,也定会将你带回来,阎王老子拿我没办法的。”
“殷良慈,我……其实不想死。可多的是由不得我的事。”祁进闭着眼,不敢对上殷良慈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诚恳热烈,诱他沦陷。
“我喜欢你亦是……由不得我。”
第18章 飞雪
夜里落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按节气看,这场雪落得太晚,但殷良慈却觉得刚刚好,雪天很美,让人心醉神迷。
“银秤,乖,看我。”殷良慈将蜡吹灭搁到一旁,腾出双手捧住祁进的脸。
祁进脸上湿湿凉凉,眼睫还挂着泪珠。
“你不能死在邯城,你不能。”殷良慈低下头,虔诚吻住祁进,尝到了祁进落在唇角的泪。
殷良慈不敢设想孤立无援的祁进在前线承受了多少折磨。祁宏作为祁进的亲生父亲,竟会亲手将祁进推入深渊,这亦是殷良慈无法想象的。祁进如今在山里住着破落茅草屋,显然是被逼到无处可去了。
殷良慈心里一阵钝痛,除了将还在流泪的祁进抱紧,他什么也做不了。
祁进任由殷良慈将他拥入怀中。鼻尖萦绕着无法忽视的清苦药味,像是在悄悄告诉他,殷良慈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或许,殷良慈本就没有他想象中过得好。生为皇亲,怎可能无忧无虑长大成人只是殷良慈不愿同他说,始终表现出并未吃苦的开朗模样。
祁进听到殷良慈呢喃,“谢天谢地,你活下来。”
祁进不语,心想,原来被人无条件认定是这种感觉。像是持续下坠终于有了一个落点、空无一物的躯体注入血夜,殷良慈庆幸他还活着,他因此被证实了活下去的意义。
这句话应换他来说。谢天谢地,他遇见殷良慈。
“那你是如何想呢”祁进问,他用额头抵着殷良慈的肩膀,手臂松松环住殷良慈的腰。
“嗯”殷良慈不知道祁进是问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是如何想的。”祁进怕自己还是没说清楚,又补了句,“我喜欢你这事,可以吗”
殷良慈这才明白祁进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天。”殷良慈吸了口气。
殷良慈觉得自己刚才跟祁进说的话全都白说了,嘴也白亲了,抱也白抱了。
祁进没等到殷良慈回应,他揪着殷良慈的衣衫僵在原地。
殷良慈托住祁进脑袋,将人从自己身前拉开一段距离,然后重新亲了上去。
唇瓣相碰,祁进猛然向后一缩,但被殷良慈按住后心按回原处。
祁进不擅长亲吻,被殷良慈亲得节节败退,殷良慈见状便慢下来,教祁进启唇,伸舌,纠缠,呼吸,吞咽口水。
“祁进,我和你,现在是在亲吻。”
“祁进,你明白亲吻的意思吗”
“亲吻的意思是喜欢,相当喜欢,极度喜欢。我从未亲过别人。”
“听明白了么”殷良慈停下亲吻,用指腹抹去祁进唇上的水泽。
“嗯,我知道了。”祁进轻声回答。
“那该我问你了,我喜欢你这事,你是如何想呢”殷良慈站直身体,循循善诱道。
祁进聪慧过人,他踮起脚尖去够殷良慈的唇。殷良慈心眼儿蔫坏,站如松,丝毫不低头配合。
祁进亲不到,急了,抬手勾住殷良慈的脖子,将人拉低再去亲。
祁进对亲吻的执著让殷良慈心里一热,不等祁进碰到殷良慈便再忍不住,直接将人抱起,主动迎了上去。
这次的吻较之刚才,更为猛烈。
天旋地转,祁进被殷良慈抱到了软榻上。
殷良慈吻得很深,祁进尝到了他身上沾染的浓郁药味,很苦。殷良慈不满足此般缠绵,推着祁进向后倒去。
祁进起先配合,任由殷良慈在他脖颈又亲又舔,但殷良慈的手不怎么安分,指尖拂过祁进腰腹。
“殷良慈。”祁进叫停,“可以了。”
殷良慈恍若没听见。
祁进抬脚踹上殷良慈的胸膛,“我说,可以了,你还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