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祁追任益县县令后并未正式搬出祁府,住惯了深宅大院的公子哥儿怎么瞧得上小县令的简陋小屋
外头越来越吵,祁进再睡不着,掀被而起,推门出去一探究竟。
祁进的院落最小最偏,一共就两个仆从,一个是奶娘杏姐,一个是长工潘老头。
祁进一出门便看到杏姐倚着廊道抹眼泪,潘老头蹲在杏姐旁边发愣,还有三五个眼熟的祁家仆从在砍他院里的树。
祁追看祁进出来,跟杜韧使了个眼色,杜韧脸上笑得愈是灿烂起来,对祁进说:“小叔昨个定是累着了吧,我跟你二哥都忙活大半天了,也不见你有动静。”
祁进笑眼弯弯:“二哥二嫂嫂忙活什么砍了我的树,是盘算给我打口棺材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小叔这是说的什么疯话,今儿的药还没顾得上吃吧!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不过要了你一棵没什么用的树,也值当你这般指桑骂槐。”
祁追附和:“老五,你二嫂跟你开玩笑呢,莫当真了。我们也是关心你,听说你不多时便要跟武镇将军南下平叛,你二嫂忙托人卜了一卦,卦凶,破解之法便是砍去你院子西侧的树,此树既砍,大灾便算避过去了。”
祁进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长锯还在树身上,众人合力再拉三五下,树便倒了。
祁进收回手,莞尔道:“既如此,那便有劳二哥了。”
这是棵桂花树。
祁进十四岁那年出府替母守丧。
离家前夜,祁进睡不着,借月色栽下此树。
这棵桂花树无人照看,长得并不好,枝干歪歪扭扭,远看像一扭曲的骷髅。
这树本就快病死了,谁知还未死透,祁进一回来,竟起死回生,树干伸出去直挺挺钻到祁追的院子里,惹得杜韧很是心烦。
杜韧闻得祁进在春宴上被殷良慈刁难,趁势跟着踩祁进一脚,反正他就要离家了,这次出去,能不能完完整整回来还另说。
乱军不一定想让祁进死,殷良慈可就不一定了,对于祁进而言,殷良慈在某种程度上比乱军更可怖。
待他们收拾好家伙离开,杏姐终于按捺不住,呜咽出声。
祁进让潘长工把树坑填上,将树劈了当柴火使。
潘长工去忙了,杏姐却泪眼汪汪,说:“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没了。”祁进生母吴氏喜桂花,这树是为她而栽。
祁进:“我走后,你与潘长工领完这月的月俸就离府另谋他处吧。我屋还有些银两,你们分了去,不愿给人当仆从,就去乡下老家置一间小屋,种些瓜果。”
杏姐泪痕犹在,闻言也顾不得别的,拉住祁进衣摆长跪不起:“小少爷,奴哪也不去,奴就在祁府等小少爷平安回来。”
祁进从怀里掏出帕子,柔声劝道:“杏姐,我娘本就给你留了碎银子,你早就该离开这儿的,这些年你守在祁府,替我受了这么多冷眼,是我们母子亏欠你。你拿了银子,也享享清福。”
杏姐:“奴要守在这,给小少爷看家护院。”
祁进:“杏姐,我从未将你视作奴仆,按理说,我该唤你一声乳母的。当年我栽树的时候,你在我边上哭,怎的如今树没了,你还在我边上哭莫要再哭了,兴许那桂花树长得不中看,便是怪你当时哭的太多,又尽是苦泪。若是它有灵,今日也算是解脱,只盼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别一落地就被苦水淹没。”
杏姐被这一顿说教唬住了,不敢再哭。直到看祁进并无责备的神色,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祁进信口胡诌来诓她的,“小少爷尽爱拿奴说笑。”
祁进:“我分明是逗你笑。”
祁进哄过杏姐又转身回屋,横躺到床上。
伴着院中砍树的声音,祁进合上眼睛。再过几日就要跟殷良慈一起南下,算起来,这应是他第三回 郑重其事卷铺盖离府。
第4回 是邯城之战,他被派去驻守最好守的关卡。但没守住,被打得头破血流抬回来。他们都说祁进是个废物,不堪重用。
第5回 是给母亲守丧,亲生母亲想用她的死,换他后半生的自由自在。但没换到,他逃不出祁宏的手掌心,脏活累活他得做,各式黑锅他得背。
莫说是下人,就连不相熟的亲戚也看不起他,连姐姐的大女儿便是如此。那孩子才十二三岁的样子,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祁进在春宴上,不小心听到耳谊同小伙伴的交谈。祁进听出那孩子叫芸哥儿,芸哥儿父亲与耳谊父亲是同乡,当年一起被举荐,交情非同一般,如今张罗着把子女送进了一间私塾。
芸哥儿同耳谊咬耳朵,说:“我爹爹跟兄长都说,你小舅是个废物。”
对此,祁进只能一笑了之,怨不得那孩子。
祁家子弟个个威武骁勇,顶天立地,唯有他是例外。人人都能戳祁进的脊梁骨,他简直是最不像祁家人的祁家人。
十多岁的孩子,正是在乎脸面的时候,耳谊被小伙伴揭短,十分不耐,呛了芸哥儿一句,“闭嘴,我不想听!”
芸哥儿看耳谊脸色不好,憨笑解释,说他也是从兄长那听来的,都是玩笑话,作不得数的。
耳谊气呼呼:“为何要开这种玩笑”
芸哥儿反问耳谊可曾知道邯城大捷。
十多年前,邯城大捷,祁氏是功臣。那时耳谊还未出世,但也听闻一二。
“你小舅,去守一个最好守的县,没守住,还当了逃兵。”
祁进听到这里,平白生出几丝无奈,心道:原来他在外头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吗竟然谣传他当了逃兵……
祁进正纠结要不要出去解释一下,以免耳谊因为他这个不中用的小舅,在小伙伴面前抬不起头。但祁进还未出声,就听到耳谊率先开口了。
耳谊指着芸哥儿鼻子道:“难为你父兄记挂了我小舅的败仗记挂了十四年!十四年前,我小舅还没我大!你三哥十五了连弓都拉不开,你四哥十三了还被剑鞘砸断了脚,我小舅不到十一岁就上战场了,你让你六弟去前线试试,看他会不会被吓尿裤子!十一岁的孩子在前线不跑,难道你们要他等死吗”
芸哥儿没想到耳谊会突然暴怒,祁进也没想到先前瞧不上他的孩子,竟为了他跟旁人据理力争。
祁进无端生出一些难过。他没有当逃兵,耳谊不必这样替他说话。但是事已至此,祁进知道他多说无益,没有人会信他。
人人都说他不配为祁家人,却没有人问问他,若能选择,愿不愿意做祁家的孩子。
事不过三,这次离开祁府,他发誓不会再回来。
第6章 死志
院中的桂花树应声倒下,祁进翻身面朝墙壁,悄无声息地思念母亲。
祁进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哥哥姐姐们不同。他是庶子,庶子就是家中次等的孩子,疼爱少些、夸奖少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祁进虽安于庶子身份,不争不抢,但总是忍不住思念母亲,盼着母亲从南边过来。祁进对母亲所知甚少,只知道母亲姓吴名清溪,他对这个名字怀揣有无边想象。等真见到了,祁进却发现母亲比他想象中冷淡得多。但没关系,母亲对他冷淡,他就嘴甜些腿勤些,每日都去探望母亲。
祁进日日去找母亲,是也吴清溪到祁家不久,便发现祁进不读书不习武,成天满院子晃荡。
祁宏的几个嫡子早已学成,没有人管那个年幼的庶子有没有在学问武艺上入门,若他要学,也只能跟着哥哥们的进度。
哪里能跟得上呢
一晃眼,祁进已经过了启蒙的年纪。但当时没人教祁进读书识字,他也不被允许进操练场,平日里这么活脱脱一张大白纸倒也无所谓,但若上了战场,便是活靶子,定然死在前头。
吴清溪知道后大怒,在祁宏正室姜荷的寿宴上,怒甩了祁进三个耳光,当着世家子弟的面,骂祁进偷懒。
“学不会是你愚笨,又没有人蒙你的眼、砍你的腿,不准你学!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如若不改,日后定将酿成大祸!”
从此,祁进便穿梭在各世家中,借旁人的光听课,每日雷打不动,上操练场训练,未曾有一日荒废。
祁进是杏姐照看大的,本以为吴氏过来后,祁进能跟着少吃点苦,但吴氏真的来了,祁进要吃的苦却一丁点儿没少,甚是还要更多。
以前小公子不必苦读,无需做功课,吴氏一来,三个巴掌下去,阎王爷来了小公子都得五更天爬起来。
吴氏的巴掌打在祁进身上,痛在杏姐心里。
生在富贵之家,大字不识一个又如何祁氏又不是养不起,何苦这般逼这半大小儿!这家听会学,那家写写字,简直像个小要饭的。
然而祁进聪慧过人,爱之深责之切,他完全领悟得到母亲吴清溪的用心良苦,因此虽然脸上挨了打,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惜,祁进与吴清溪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虽是母子,两人却连坐在一桌吃餐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