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无数早已被撬松的巨石和削尖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轰然砸下。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声陡然划破长空。
  两侧的山林中杀出无数身披兽皮、手持弯刀的身影。
  他们面貌迥异于中原人,高鼻深目,发辫散乱,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从山坡上冲杀而下。
  是匈奴人!
  裨将脸色大变,高声呼呵:“敌袭——!结阵!!”
  第90章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这狭窄的山谷彻底撕裂。
  “杀——!!”
  匈奴人如狼群般自山林涌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与惨叫。
  “——全军听令!”
  “——护住两翼!”
  陈襄端坐于马背之上,发丝在凛然的杀气中纹丝不动,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早有准备的盾牌手将巨大的盾牌砸入泥地,铁与木的边缘紧密相连。不过瞬息之间,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便如城墙般拔地而起。
  “放箭!”
  陈襄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臂。
  命令落下,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嗡——”
  无数箭矢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无数匈奴人甚至没能冲到汉军的阵型之前,便被这密集的箭雨钉死在冲锋的路上,身体被贯穿,如同一个个破烂的草靶。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花在林间肆意绽放。
  “啊啊啊啊——!”
  一名肌肉虬结,身材格外魁梧的匈奴首领,挥舞着一柄巨大的斧头,硬生生顶着箭雨冲了上来。
  他一斧头将盾阵劈砍开了一个缺口,带着身后的数百名匈奴悍卒,怒吼着冲入了阵中。
  兵刃碰撞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以及滚烫鲜血喷溅的“噗嗤”声混杂在一起。
  “来得好!!”
  荀凌的双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战马长嘶一声,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悍然迎上了那群冲入阵中的匈奴人。
  “铮——”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清越的龙吟。
  一名刚刚冲入军阵的匈奴兵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手上弯刀才举起一半,便觉喉间一凉。
  他愕然地伸手去捂,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而后,倒地不起。
  “——一个。”
  温热的血溅在荀凌的脸颊上,他却毫不在意,手腕翻转,又精准地划开另一名匈奴人的咽喉。
  “两个!”
  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另一边。
  钟毓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凌厉的目光穿过混乱厮杀的人群,锁定在了那名正在阵中疯狂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身上。
  他抬手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张通体漆黑的硬弓。
  那弓身沉重,散发着冷硬的光泽,显然是军中上品。
  搭箭,拉弦。
  钟毓手臂的线条绷紧,宛如一块坚硬的岩石,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弓开如满月。
  “嗡——”
  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之声。
  通体漆黑的羽箭在离弦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乌光,撕裂了血腥的空气。
  后发而先至。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
  “噗嗤!”
  一声轻微的、被完全淹没在喊杀声中的入肉声。
  挥舞巨斧的匈奴首领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一截黑色的箭羽正微微颤动。
  随着匈奴首领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轰然倒地,残余的匈奴人士气锐减。
  ——战局已定。
  这群匈奴人虽然凶悍,但他们的埋伏已被看穿。在提前布防,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的汉军面前,毫无优势。
  陈襄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立在被严密防护的中军之中,没有任何的慌乱。
  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匈奴人很快便溃退而逃,留下了满地尸体。
  裨将策马来到陈襄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与激动:“此战,多亏了将军神机妙算!”
  他想起陈襄下令原地驻防时,自己心中的腹诽与不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若非对方料敌于先,提前警示,他们若是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匈奴人的设伏地点,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能胜,也必然伤亡惨重,士气大减。
  周围的兵士们也对着陈襄,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先前他们对这位“戴罪立功”的将军,虽慑于军令不敢违抗,可心中多少是轻视的。
  但经此一战之后,那份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信服与敬畏。
  陈襄的眼中并没有与兵士们一样的,胜利的喜悦。他看着满地横陈的匈奴人尸首面色凝沉如水。
  这里是吕梁山腹地,距离雁门仅有百里之遥。
  匈奴人的伏兵竟然能如此深入,在这里从容设伏。
  “将军?”裨将见他神色冷峻,久久不语,不由开口唤道。
  “传令下去。后军留在此处,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之后,按原计划继续行军。”
  陈襄目光望向前方,“那群匈奴人跑不远。”
  “点前军八百轻骑,随我追击!”
  ……
  八百轻骑马蹄飞踏,如同一道闪电般沿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与血迹,冲出了山谷。
  豁然开朗。
  冲出山谷,前方是一片广袤的河谷地带,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视野当中,数百名匈奴溃兵正狼狈地在旷野上逃窜,像一群被惊扰的野狗。
  “追!”
  陈襄一声令下。
  然而还未追出多远。
  “将军,快看!”
  一名兵士指向前方。
  远处,那些狼狈逃窜的匈奴溃兵竟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事物。
  “吁——”
  陈襄猛地勒住缰绳,高高抬起了右臂。
  他身后的千名骑兵令行禁止,几乎在同时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只见一道烟尘滚滚而起,进入视野。紧接着,沉闷马蹄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
  那是骑兵在冲锋时才会有的震颤之声。
  裨将的脸色瞬间一变。
  “是匈奴骑兵?”
  在这平坦开阔的河谷地带,他们这八百轻骑根本就不是匈奴骑兵的对手。
  全军迅速调整,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陈襄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匈奴骑兵?
  不对。那并非匈奴人的狼旗。
  果不其然。
  像是印证他的判断,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匈奴溃兵之中。
  疯狂逃窜的匈奴人在这柄尖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刀光在烟尘中闪过,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将枯黄的草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支军队冷静,高效,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展现出了无比强大的战斗力。
  眨眼之间,战斗便已结束。
  匈奴溃兵,无一生还。
  军队并未停留在原地,而是调整阵型,继续朝着众人这边的方向而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终于渐渐清晰的映入众人眼帘。
  赤色的帅旗在昏暗的天色下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分外刺眼。
  旗面之上,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殷”字。
  “殷?”
  裨将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莫非是……!”
  他的话没说完,陈襄已经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身后的士兵解除戒备。
  “是友军。”
  陈襄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继而他双腿用力,轻夹马腹,策马独自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队列的最前方。
  骑兵队伍缓缓靠近。
  为首的一骑率先从滚滚烟尘中脱出,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大骏马,四蹄如铁,胯高腿长,神骏非凡。只一眼便知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马背上的那将军身形高大,即便只是跨坐在马上,也给人一种如锋锐的压迫感。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脊。面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被风霜雨雪磨砺而成的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右边眉骨处的一道伤疤。
  那是一道箭矢擦过的伤痕,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眼眶划过,差一点就会伤及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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