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陈襄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而后站起身来,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牢门外,秋雨未歇。
  乔真一身紫色官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石阶之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陈襄的身影出现,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陈襄立于石阶之上,任由那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那里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为了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朝臣们。
  还有……
  “不必了。”
  陈襄收回了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
  “——去兵部。”
  第87章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寒风挟着细密的雨丝,透过车窗缝隙,卷入车厢。
  陈襄靠在软枕上,闭目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心绪却比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时机,却并未料到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会一同而来,将整个朝廷推向风雨飘摇。
  在得知乔真送来情报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给姜琳递了消息。
  ——让荀珩坐镇中枢处理黄河水患,他主动请缨边关战事。
  值此情况危急,陈襄反而异常冷静,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陈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气。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带罪之身,但这个提议最终一定会被师兄同意。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都要以大局为重。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悒悒全部压下。
  ……
  兵部衙门内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那些只用喝茶闲聊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文书卷宗跑进跑出。
  陈襄大步跨入正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这位刚刚从刑部放出来“戴罪将军”。
  这陈琬自从来到长安,入了朝堂还不到一年,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却皆是惊天动地,无法用常理揣度。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对方竟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位,要领兵北上,抗击匈奴。
  乔真跟在陈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官吏。
  “看什么?事情都做完了么?!”
  面对如此呵斥,众人皆是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陈襄径直走到厅堂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新朝建立之后让工部打造的,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缩放,精巧无比。
  陈襄看着沙盘,开口道:“将北边的军报都拿来。”
  一名兵部主事连忙小跑着将一叠军报送到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云中失守……
  他的眉头随着每一份军报的翻阅越皱越紧。
  居然连丢三郡?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面写着“宁”字的小旗帜上。
  宁王,殷纪……
  说起来,当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诸王,“宁”这个字,还是他选的。
  陈襄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瞬。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殷尚指着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疆土,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议分封诸王之事。
  “老二骁勇,常年带兵驻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里满是开疆拓土的豪气干云。
  “既然在燕赵之地,不如就封为燕王如何?”
  陈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脸庞。
  燕王?
  见他沉默不语,主公抓了抓脑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师,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陈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让殷纪在北边厉兵秣马,日后来个“奉天靖难”,还是想让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门演武行?
  陈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虽然听起来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气:“那依军师之见,叫什么好呢?”
  陈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片饱经战火、疮痍满目的北疆防线上轻轻划过。
  “北地苦寒,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所求者不过‘安宁’二字。”
  “‘宁王’,如何?”
  他抬起眼帘,目光沉静而悠远,“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主公闻言,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抚掌大笑:“宁国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宁王!”
  ……
  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陈襄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这三处重镇的旗帜已经倒下,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国朝北面的门户之上。
  以殷纪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战精兵的战力,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前朝军备废弛,边关屡受侵扰。他与主公举兵之后,花费心血,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应该要休养生息数十年才能南下骚扰边境。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
  那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怎么这么快就重整旗鼓,突然发难,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郡?
  事出反常。陈襄眉头紧皱,心中思虑万千,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
  他伸手将那几份战报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乔真,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与军情文书。”陈襄问,“这些年宁王坐镇北疆,递上来的军报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宁王……”
  乔真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襄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向来……多有推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与无奈,“兵部这几年发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拥兵自重?”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
  乔真细长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都显得恭顺至极,“下官还听说,这几年北方气候异常寒冷,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匈奴的日子很不好过。”
  “宁王似乎……与匈奴那边有些往来。”
  “什么往来?”
  乔真喉头微动:“回禀大人,匈奴那边苦寒,最缺的便是铁器与食盐。先前那卫氏便是仗着有河东盐场,参与走私的买卖。”
  “这两年,北边私盐的交易量大得惊人。宁王麾下的骑兵最缺良马,匈奴人正是用战马从宁王手中交换……”
  “行了。”
  陈襄打断乔真的话。
  他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眼,看向乔真。
  乔真感觉到一道冰冷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渊,没有丝毫情绪。
  “——你是如何知道的?”
  乔真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道:“大人……是说什么?”
  “私盐交易,乃是掉脑袋的买卖,行事极为隐秘。”
  陈襄冰冷道,“你知道卫家走私便罢了。宁王所在的北疆距长安有千里之遥,你是如何得知匈奴人用什么来与宁王交换?”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乔真,你很聪明。”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样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下官、下官身为兵部尚书,下官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乔真。
  “子生,”他的声音很轻,“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陈襄俯下身去,冰凉的指尖拂上乔真惊惶失措的脸庞。
  “平日里,你想用什么手段、去对付谁,我不管。”
  手指顺着那微微颤抖的僵硬脸颊缓缓滑落,最后,停在了脆弱的脖颈处。
  那白皙的、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并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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