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想通了这一层,他非但不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地嚣张了起来。
“陈琬小儿!你好大的胆子!”
董昱肥硕的身躯从稻草堆里弹了起来,扑到栅栏前,冲着陈襄破口大骂。
“你和庞柔竟串通严正那老不死的构陷于我!等我叔父到来,将我救出去,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锦衣玉食活了半辈子,何曾踏足过这等腌臜之地,遭过这样的罪!
陈襄在监牢的木栏前,三步远处站定。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干净明澈,从容平静,与狼狈的董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发现了这点之后,董昱越发咬牙切齿,恨之欲狂。
陈襄目光冷冽地看了董昱一会,倏然开口:“本官以朝廷钦使之名问你。”
“董家在弘农杨氏的指示之下,侵吞益州各处田亩的文书地契,究竟藏于何处?”
董昱的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他骇然地看向陈襄,那双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瞪大,像是要脱框而出。
他本以为,对方抓了他,要问的无非是那些草菅人命、强取豪夺的罪状。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承认,只要咬死了,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出的竟是这般话语!
田亩文书,地契。
那是士族的根基所在。
自那武安侯以铁血的手段屠杀士族,强夺士族田地回归国有,引得天下士族惊惧忌惮之后。
对方死去七年,中原之地依旧风声鹤唳,忌惮深重,无人敢将那些腌臜事闹到明面上来。
唯有益州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
董家能在这十几年内迅速崛起,无非是攀上了弘农杨氏这棵参天大树。
他们盘踞益州,嚣张跋扈,固然是仗了杨家的势。但背后又何尝没有杨家的暗中授意?
他们董家这些年以各种手段弄到手的田地,其中有近一半,契书的末尾写的都不是董家的名字,而是杨家的。
可这件事除了叔父和他,以及几个心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怎么会知道?!
董昱的脑中像是被砸下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昏暗的烛火在陈襄眼中跳跃,映得他那双眸子明灭不定。
董昱被这双眼睛盯着,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这陈琬如此年轻,便被任命为钦使,先前又在徐州搅风搅雨。
对方又是从长安而来。
他要对付,不只是董家。
——而是当今名声最盛的世家大族,身为外戚的杨家!
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董昱只觉头皮发麻,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什么杨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董家的田产皆是祖上基业,与杨家何干?!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陈襄看着董昱声色俱厉的的模样,向前踏出两步。
他停在栅栏前,目光隔着木栏,落在董昱那张形容狼狈的脸上,“董别驾莫要紧张。”
“说起来,本官还未曾谢过董别驾的盛情。”
董昱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只听陈襄慢条斯理,继续说道:“前几日,别驾不是请本官去董家的庄子上玩耍么?”
“那庄子有山有水,景致极佳,其中不少设施都是新建的,占地尤其得大。”
陈襄歪了歪头,“本官就在想,那样大的一片地,应该并非董家的祖业。”
“那地契应该也是极厚的一沓。不知别驾是将其与其他的田契放在一处,还是单独收着的?”
少年的语调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董昱的心里。
“若是放在一处,查抄起来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
董昱的心脏紧缩,胸如擂鼓。
眼前的陈琬,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可此刻,对方带给他恐与威慑,却比面对叔父董璜时还要强烈书倍。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怒目圆瞪,口干舌燥,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否则我叔父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陈襄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话风一转:“董别驾可知,何为‘剥皮揎草’?”
“将人从背部脊椎处用刀划开,一点点将皮与肉分离。一张完整的人皮剥下后,趁热用稻草填塞,做成人形。”
“此种刑罚,需得保证剥离之时皮肉完整,而受刑之人全程清醒。”
陈襄仿佛在与董昱探讨什么风雅学问,语气温和自然得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
“据说手艺好的刽子手,能让那被剥了皮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皮囊被做成草人,之后还能活上大半日呢。”
一阵阴风刮过,这弥漫着血腥之气的牢狱,温度又降了几分。
一旁持着烛火的兵士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烛火摇晃,将陈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在那亮与暗之间,闪烁出一张极为精致昳丽、甚至透着非人之感的面容。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没有半分情绪,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董昱惊恐万状的模样。
在董昱眼中,如同一只索命的恶鬼。
“你……你……”
董昱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这些……这些都是你胡诌的!何曾、何曾有过此等酷刑!”
陈襄忽然笑了。
“董别驾说的对。这酷刑的确不见于史书典籍。”
“不过,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能让别驾开一开眼界。”
董昱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大叫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对我动用私刑!”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来呀!!”
“董别驾误会了。本官奉旨查案,怎会对你动用私刑?”
陈襄摇了摇头,神情无辜,“当然,更不会杀你。”
他的目光离开董昱那张惊疑不定的扭曲脸庞,转过头吩咐一旁的兵士。
“去死囚牢里提一个犯人过来,再备好一桶冷水、一把剥皮用的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再拿两根细竹签!”
一旁的兵士吞咽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一个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死囚被拖了过来。
陈襄转过头去,又两名兵士吩咐了什么,
之后,两名兵士便打开了董昱的牢门,向董昱扑了过去。
“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
董昱惊恐地大叫,肥硕的身躯拼命向后缩去。
可那窄小的牢房根本无处可躲。兵士不顾董昱的挣扎,动作粗暴,一人一边将他死死按住。
一人拿出两根削尖的竹签,强行掰开他的眼皮。
“啊——!”
竹签将董昱的上下眼睑死死撑开,让他连闭眼都做不到。
但董昱的惨叫,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叫声所淹没。
就在董昱牢房的外面,那名死囚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而后被几个兵士绑在了一个木架上。
一名兵士拿着一把小刀,开始实行起了陈襄方才描述过的刑法。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骨骼被强行错开的脆响,还有那犯人因极致痛苦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在这死寂的牢狱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声音尽数灌入董昱的耳中。
董昱何曾见过这般人间地狱般的场面。
他抖如筛糠,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阵阵酸水,两股战战,身下传来一阵骚臭,竟是直接被吓到尿了出来。
他想尖叫,想呕吐,想闭上眼睛,可眼皮被竹签死死撑着,酸涩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他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被迫地,无比清晰地看着这眼前发生的一切。
鲜血淋漓的皮肉被一点点剥离,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抽搐。
一道凉凉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这人太瘦了,皮肉紧贴着骨头,不好剥。”
陈襄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
“——若是换做董别驾这般体态丰腴之人,皮与肉之间有厚厚的膏脂,想来轻轻一刀下去,很容易就能剥下一整张完整的皮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董昱脑子里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我说!我说!!”
他看着眼前那张比恶鬼更可怖的脸,涕泪横流,却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什么都说!停下,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