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这哪里是卖盐,分明是要我们的命啊!”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陈襄接过陶罐,伸手从里面捻出了一些盐粒。
  那盐质地粗粝,泛着不正常的黄色。
  他将一粒放入口中,舌尖瞬间被一股尖锐的苦涩攫住,远非寻常盐巴的咸,倒像是什么矿石的涩味。
  色黄而味苦。
  与此同时,系统的扫描分析的结果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镁、铅、砷等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食用将导致脏器衰竭,神经损伤,直至死亡。
  陈襄的眸色骤然一沉。
  制盐需采卤、滤卤、煎炼……层层工序,缺一不可。
  市面上的盐分两种:一种是给寻常百姓的粗盐,虽口感不佳,但胜在价廉;另一种则是多次精炼过滤的细盐,更加洁白,专供给高门大户。
  可即便是最粗糙的粗盐,也绝不该是这种东西。
  看着系统给出的分析,这与其说是滤卤不净,不如说是将炼制中途产生的、本该废弃的剧毒苦卤,刻意掺入了成品官盐之中!
  陈襄的面上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这盐如今是什么价钱?”
  男人叹了口气,道:“如今一斗要四十钱,比前两年足足翻了一倍。”
  陈襄听罢,单手拿着那陶罐,说道:“这盐,我们买下了。”
  他又朝荀凌看了一眼。
  这一次,荀凌终于从怀里摸出了一小串铜钱,约莫百来文。
  那男人连连摆手,“这盐本就是害人的东西,我们不敢再吃了,二位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便是!”
  “我们是商人,没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
  在陈襄淡淡的声音当中,荀凌将铜钱硬塞进男人的手中,“拿着!给你夫人买些药。”
  男人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推拒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攥着那串铜钱,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重重地朝着两人拜了下去,哽咽道:“多谢二位贵人,多谢二位贵人——”
  陈襄没再多言,将陶罐塞给荀凌,转身走出了那方破旧小院。
  荀凌捧着陶罐,快步跟上陈襄,见对方一路又回到了他们方才离开的东市主街。
  那盐铺的门口,方才的喧闹早已散尽,伙计正倚在柜台边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陈襄踏入铺子当中,伙计睁开眼睛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做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虽穿着寻常布衣,但容貌拔群,气度斐然,一看便知非平常人家。
  伙计的腰立刻就哈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要买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盐,可是整个徐州最好的官盐!”
  陈襄扫了一眼柜上陈列的两种盐。
  一种是装在麻布袋里的粗盐,另一种则是放在精致陶罐里的细盐。
  “这盐价几何?”
  “回贵客的话,”伙计笑着道,“咱们这儿的粗盐,近来因着年景不好。产量少了些,要四十文一斗。”
  “您二位一看就不是用这等粗货的,这罐子里的雪花盐,可是顶顶好的,专供城里的大户,价钱一直没变,一两银子一斤!”
  粗盐涨价,细盐不涨?
  陈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这两种盐,都来一些。”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了两种盐,点头哈腰地将二人送出了门。
  走出盐铺,方才还和煦的阳光变得刺眼起来。
  陈襄打开那包装着粗盐的油纸包。在系统的扫描之下,果然与他们方才自中年男人那里得到的那盐一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我们走。”
  荀凌见对方又迈开了步子,忙道:“我们先下要去哪里?”
  陈襄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
  事已至此,他改便了暗中探访主意。
  “——去衙署,找人!”
  第45章
  盐铺归属官府,盐价由官府所定。
  如今官营的盐铺之中,明晃晃地售卖足以致命的毒盐,这背后若说无人知晓,无人默许,无异于天方夜谭。
  陈襄要找的人是此地的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对方是当年科举创立之后最早几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此人才干不算顶尖,胜在为人踏实,谨小慎微,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人也正是那向吏部呈递公文,被陈襄看到之人。
  ——现下出了这等大事,对方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批验官的官署并不起眼,就设在衙门一角,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气息。
  快要走到门口,面对门口的仆役,陈襄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对荀凌道:“用你的名帖。”
  荀凌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对方要隐藏身份,必然不能用自己的名帖。
  于是,他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
  仆役接过名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恭敬道:“许大人有请二位。”
  官署之内一如其外表般简朴。院中没有名贵花草,只有几棵老槐树,地上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连廊柱的漆都有些斑驳脱落。
  堂中,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等候于此。此人年纪约莫四十许,两鬓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带着一些沉沉的愁绪。
  正是许丰。
  许丰方才接到名帖,拿过来一看,心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颍川荀氏那等高门望族的子弟,为何会来拜访他?
  若是对方有事相求,不应该直接去见郡守刺史么,他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司盐官员是如何被对方知晓的?
  正当他满腹狐疑之际,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后面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眼英挺,想来便是那位荀家的公子。
  许丰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对方会走在后面,就像是别人的随从下属一般,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走在当先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布衣,步履从容,仿佛走在的不是陌生的官署,而是自家的庭院。
  ——那张脸!!
  许丰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当年参与科举,与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有幸见过一面。对方的身影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武安侯,是无数寒门士子们心中最复杂的存在。他们敬对方给予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却也畏对方那不近人情的酷烈手段。
  而眼前这名少年,除了眉宇间尚存一丝青涩,那五官轮廓、那冷淡的神韵,都与许丰记忆当中的武安侯别无二致!
  一瞬间,什么荀家郎君,什么拜访缘由,全都被许丰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非他记忆当中的武安侯,从来都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断不会有这种青涩的时候,他几乎要以为是对方死而复生,重临人间!
  荀凌被许丰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想到保护陈襄的职责,下意识地便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而他的余光却见陈襄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对于许丰的失态丝毫未见,与他毫无关系。
  荀凌警惕地看向许丰,试探着开口:“许大人?”
  许丰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目光死死锁在陈襄身上:“你、你是何人?!”
  陈襄:“在下陈琬,拜见许大人。”
  话语是“拜见”,可他的姿态却并非寻常百姓或士子拜见官员时的诚惶诚恐,只是朝着许丰随意地颔了颔首。
  陈琬……姓陈?
  天下姓陈者何其多。可偏偏是这张脸,这个姓氏,不能不让许丰的脑中掀起滔天巨浪。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便见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许大人,便想要这么站着同我们说话么?”
  许丰僵硬地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是许某失礼了,二位,请坐,请坐。”
  陈襄毫不客气地在侧方的客位上落了座,姿态闲适自若。
  荀凌却没有坐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垂眼立在了陈襄的身后。
  许丰坐回主位,终于从最初见到陈襄面貌的剧烈冲击中缓过神来,理智渐渐回笼,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刮着关于“陈琬”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
  他的目光在下方二人之间逡巡,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虽然身处徐州,但向来十分留意朝堂之上的事情,朝堂,殿试,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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