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陈襄接到通知,坐上荀府的马车,去了吏部领了告身文书和一套崭新官服,而后又坐着马车回到了荀府。
  第二日,他正式开始他重生后的官宦生涯,准备去官署点卯。
  荀府的仆役早已备下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那身代表着六品官员的深绿色官服料子极好,触感顺滑,穿在身上也十分妥帖,与前世那身紫色的官服也没甚太大差别。
  用过早膳,陈襄走出荀府,便见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垂手静候在一旁,显然是准备送他去当值的。
  日光正好,给簇新的官服之上都渡上一了层浅金,陈襄理了理衣袖,自然地便要抬步便要上车。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上车凳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等等。
  不对。
  他怎么就这么住在荀府里了?
  他先前在送走杜衡之后,明明还在计划着要去寻一处住处。
  会馆只是提供给应考士子的,且离官署很远,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但居长安,大不易。陈家早已败落,他孑然一身,如今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带过来的那几箱衣物。
  虽然若是将这些零碎的物什变卖成银钱,足够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过上一几辈子了,但若是想在永和坊这种地方置办一处宅院,是远远不足的。
  若是去更远些的地方,倒是能买得起,可他又不愿每日耗去三四个时辰往返通勤。
  姜琳倒是热情邀请过他同住,可陈襄一想到杜衡之前的问话,当即虎躯一震,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上任前的这些空闲时间,寻个合适的院子先租下来住。
  买房的钱不够,但租房的钱应该还是勉强能够的。
  谁成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这么在荀府住下了。
  ——还一住就是这么多天。
  太过熟悉,太过自然,竟然让他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来荀府是为了找师兄,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却连师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师兄这是故意不见他?
  陈襄的眉头缓缓蹙起。
  之前没反应过来时还不觉得,此刻一旦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难言的不忿便涌上心头。
  但官署点卯的时辰耽搁不得,陈襄只得先压下那股立刻冲回荀府找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马车。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堆积如山,同僚们或是客气疏离,或是隐晦打量,陈襄都冷着脸应付。
  挨到酉时下值,陈襄走出官署,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在门外。
  陈襄一言不发地坐上车,马车辘辘,驶回荀府。
  他一下马车,都未曾去将身上的官服换下,便径直朝着府邸深处大步迈去。
  他还记得那晚书房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公务繁忙”,能让师兄连续七八日,连面都见不着。
  ——既然师兄不来见他,那他便去主动去找人!
  陈襄大步流星,一路行去,府中的仆役竟无一人上前阻拦,畅通无阻。
  他来到那熟悉的书房之前,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推开了那紧闭的木门。
  “砰”的一声。
  豁然开朗。
  书房内,一如那晚他所见的景象。素净雅致,无旁赘物,淡淡的书墨气息萦绕在空气当中里,宁静得仿佛能让时光都慢下来。
  荀珩便坐在临窗的那张紫檀桌案后,垂首写着什么。
  他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
  窗外,天色欲晚,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温柔的、近乎虚幻的暖光。
  静如山川,清如峙玉。
  听到这巨大的开门声,荀珩手中之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那道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
  正六品的官服色作深绿。这颜色沉静,穿在陈襄身上,愈发衬得他肤白如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色调。
  但此刻,对方急匆匆地闯进来,眉目灼灼,胸膛微微起伏,是一片无比鲜活的色彩。
  “不知师兄究竟有何事这般繁忙,连见一面都不得?”
  陈襄见到了人,冷笑一声,靠在门边,理直气壮地诘问道。
  荀珩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回头去,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到笔架之上。
  那双瘦长的手指节分明,宛如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跟白玉笔杆看起来几乎是一般材质。
  “七日而已,”做完这一番动作,他方才开口,“便等不及了?”
  陈襄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荀珩的目光落在陈襄脸上,目光平静地他对视。
  陈襄对上那一双清淡的眼眸,听见对方说道。
  “当初我等你,可等了三个月。”
  “轰”的一声。
  陈襄只觉得脑中有什么轰然间炸开了。他身体一僵,先前的那些理直气壮瞬间消失了。
  三个月。
  的确是三个月。
  被他遗忘的那些前尘旧事,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倒灌回他的脑海。
  当初师兄被他威胁投降,那时他和主公尚在前线,后方之人不知如何对待,便传信来询问。
  陈襄盯着舆图看了许久,提笔回复,让对方将人送入他的府邸府看管。
  自然是不能让师兄被关在大牢当中的。还是将人放在自己府邸比较安全。
  而后,他便是无穷无尽的忙碌。
  收整军队,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处理降将……无数的事务如同潮水般涌来,陈襄恨不得一个人能掰成两个人用。
  在军中如此,回到朝中之后也是如此。他整日整日地泡在官署,累了便在书案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批阅公文。
  回到豫州之后,他直接过家门而不入,一步都没有踏足自己的宅邸。
  他也听说了主公亲自去他的府邸劝降。
  这场他们差一点输掉的大战终于让主公认识到了师兄的大才,对于这等真正有才华之人,他是从不吝啬放下架子的。
  但是。
  一次,两次,三次。
  主公三顾陈府,皆被师兄拒绝。
  他委屈地来找陈襄,想让陈襄帮他去劝劝人,说那毕竟是你一封信劝降的人,总该卖你几分薄面。
  陈襄当时只是笑了笑。
  他去?他去怕不是劝降,而是直接火上浇油把人给气死。
  主公只知道他一封书信递去,便师兄束手就擒,却不知那信里写的究竟是何等威胁之语。
  师兄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怕就是他陈襄。
  “主公莫急,”他当时是这么回的,“师兄是仁人君子,骤然遭此变故,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不若先让他静一静,给他些时日。”
  “师兄不是那等看不清时局的人。”
  这话既是安慰主公,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而后,便是继续晕头转向的忙碌,让他全然将其他的心绪抛之脑后。
  直到府上的侍从寻到官署来,说那位府中的“客人”想要见他。
  陈襄才如梦方醒。
  他走出官署时,正撞见漫天飞扬的细雪。
  雪花细碎如盐,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竟已是冬日了。
  ——距离先前的大战,已然过去三个月了。
  陈襄踩着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府邸。
  师兄被安置在最好的一间客房,名为看管,实则更像是做客。他早已吩咐过,除了不许师兄踏出府门半步,府中其余各处皆可任其来去,不得怠慢。
  “郎君,那位大人自来到府中,便极少踏出房门。”
  仆役一边打着伞为陈襄遮挡风雪,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情况:“除了看书,便在房间里枯坐着。刚来的那些时日,甚至连饭食都不怎么用,只说无甚胃口,后来才渐渐好些……”
  陈襄听着听着,脚步未停,眉头却越锁越紧。
  静坐?绝食?
  一股无名之火自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师兄难道是想为他那个死去的废物主公死节不成?!
  这股郁结与薄怒,在陈襄走到客房的门口时达到了顶峰。
  可那满腔的火气却在他推开房门时凝固了。
  陈襄看清楚了房内的景象。
  外边是风雪连天。宽阔室内虽燃烧着炭盆,却依旧给人一种寒气浸骨的感觉。
  师兄穿着一身单衣,身形清瘦得有些孤峭。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正望着窗外。
  对方抬眸望来之时,那双眼睛无比平静,让陈襄恍惚间觉得他的房间里生长了一枝凌寒而开的梅花。
  冰骨偏宜月三分。
  ——但还好,师兄看起来情绪平静,不像是了无求生意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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