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襄茫然地环顾四周,见一众官员窃窃私语,看向他与姜琳的目光无比古怪。
  就连一直狠厉地盯着士族官员那边的乔真都转过头,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在二人身上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陈襄心头“咯噔”一跳。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福至心灵——
  那御史,竟然在凭空污人清白?!
  他和姜琳,能有什么,怎么可能?这还不如他们结党营私来的可信!
  钟隽和这些官员居然都信了??
  陈襄一瞬间简直气笑。
  他立刻扭头看向姜琳,想让对方赶紧出声反驳。
  却看到,姜琳轻咳两声,以袖掩唇,目光闪烁,眉目低敛,侧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一副被人说中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襄:???
  不是,哥们儿,你在难为情个什么劲啊,你姜元明是脸皮这么薄的人么?!
  倒是快点给我反驳回去啊!!
  陈襄举目四望,才觉得这一幕荒唐至极。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他深知,现在必须要赶快反驳,绝不能让这种离谱的谣言继续酝酿发酵下去。
  眼见姜琳不中用,陈襄深吸一口气:“此言纯属无稽之谈!胡言乱语,玷污视听!”
  他身姿笔挺,神情坦荡,声音坚定:“姜尚书不过是听闻学生在文会上的些许薄名,赏识学生之才,故而数次相召,垂询科举细节,此乃公事。君子之交,坦坦荡荡!”
  陈襄的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官员,语气冰冷无比:“所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诸位大人心中若存的是朗朗乾坤,又岂会凭空臆测出这般龌龊之事?!”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面上都带上了一层愤怒的薄红。
  不少官员听得此言,面上都露出了几分讪讪之色,目光收敛了不少。
  只有气到发抖的钟隽依然瞪着陈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火光。
  他盯着陈襄那张无比熟悉、和记忆中渐渐重合的脸,死死地咬着牙。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和陈孟琢一样的狡诈!
  ——但对方怎能与姜琳这个素来不治行检的人如此、如此!!
  陈襄却无暇理会钟隽的想法,只一心想将这跑偏到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赶紧拉回正轨。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再次向御座躬身,慷慨陈词:“陛下,臣方才所议,关于增加誉抄环节一事,旨在鼓励学子,选拔贤才,为国储栋梁。此事关乎科举之公,社稷之本,还请陛下明断!”
  在大多数人还没有从刚才的插曲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崔晔亦上前一步,躬身道:“骤然增加誉抄环节,恐涉及诸多细节,如誊抄人手、纸墨用度、评选标准等,皆需审慎。”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最好暂缓议定,待礼部商妥当再行定夺不迟。”
  知道此时,寒门和士族的众多官员方才如梦方醒,赶忙分别跟在两人之后躬身请命。
  殿中刹时间安静了下来。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自在扭动了一下身体。
  以他的年纪,能将朝中群臣认清楚已是不易。方才殿中众人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眼花缭乱,他根本什么都听不懂。
  就在他欲再一次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纱帘询问太后之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侧殿门外走了进来。
  细碎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中无比明显,引得众人的余光都望了过去。
  此乃殿试当场,这小太监竟然在这时闯进来,难道有紧要之事禀报?
  就见那小太监奔至侍立在殿陛下方的高公公身旁,伏在对方耳边说了些什么。
  高公公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御前太监,他听完小太监的话,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躬身趋步至皇帝身旁,压低了声音,恭敬而迅速地向皇帝回禀。
  于是众人便听见了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忽地响起。
  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故作老成,清脆稚嫩,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与孺慕。
  “什么,太傅来啦?”
  “——快,快快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
  1《艺概》刘熙载
  第32章
  站立在宣政殿中央,即使方才被万众瞩目但一直游刃有余的陈襄,呼吸蓦地滞了一瞬。
  他的神情微动,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竟然是,师兄来了?
  这些时日以来,纵使先前姜琳不知为何独独在师兄的问题上言辞闪烁,语焉不详,但他还是渐渐打探清楚了。
  先帝是主公的长子,那时,主公忙着四处征战,将其留在后方,他与师兄都教导过对方。殷承嗣也不曾辜负他们的教导,明达聪颖,是个极为优秀的继承人。
  于是新朝建立,他身死之后,师兄便成了这巍巍新朝唯一的帝师,身份尊崇无比。
  先帝英年早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托孤遗诏,将年仅五岁的幼帝郑重托付于师兄。
  开国元勋,中书令兼太傅,两代帝师,唯一的辅政大臣。
  总揽朝政,力压满朝公卿。
  这是何等的权势滔天、荣宠加身。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朝中的功臣宿将,得了这般泼天的富贵与权柄,面对主少国疑、孤儿寡母的局面,怕不是早已将尾巴翘上了天,气焰嚣张到不知所谓。
  恃宠而骄、揽权弄政、甚至觊觎九鼎,朝堂之上唯我独尊。
  陈襄心中无声冷哂,敛下眉目。
  也就是这被推上权力顶峰的人,是师兄。师兄只会是这风雨飘摇的新朝最稳固的那根擎天玉柱。
  但,令陈襄不能理解的是,师兄却并没有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扶持幼帝,反而选择了深居简出,几乎不履朝堂。
  面对这朝中世家与寒门之间愈演愈烈的党争倾轧,面对那些官员们为了一己私利争得面红耳赤,攻讦构陷,师兄竟全然不管。
  以至于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乱象丛生。
  ……这绝非是师兄无法压制住他们的缘故。
  想当年,太祖常年征战在外,他作为军师随军。后方便是师兄一人坐镇,居中持重,调理万方。
  那时后方的各个势力,何其复杂混乱。
  世家大族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只顾自家利益,暗中掣肘;新兴的寒门势力急于攫取功名利禄,时常惹是生非;前朝势力蠢蠢欲动,时刻想着反扑;更有无数战后收拢的降将降兵,人心浮动,成分复杂,难以管束,稍有煽动便可能哗变。
  简直就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谁碰谁烫手,谁管谁头疼。
  在师兄到来之前,这些千头万绪、足以将人逼疯的破事泰半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虽有穿越者领先上千年的眼光,能提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制度和策略,更有系统开挂让他行军布阵不输任何人。
  可对于这等繁琐至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政庶务,他却是抓耳挠腮,力不从心,常常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平衡势力,安抚人心,调配资源,甄别人才……陈襄不得不承认,他根本不擅长这些。
  他靠着威势与强硬的手段强行镇压,拆东墙补西墙,埋下不少隐患。
  陈襄痛定思痛,由此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师兄“请”过来。
  他需要师兄。主公也需要师兄。整个大业都需要师兄。
  果然。
  有师兄坐镇后方之后,他再也没有为内政后勤操心过。
  师兄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一个个势力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使得后方局面焕然一新。
  他在前方征战,粮草物资,军械调度井井有条,如同汩汩清泉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再没让他为前方将士的衣食军饷操半分心过。
  兵卒易得,萧何难求。这天下,能运筹帷幄者众,少了他陈襄,尚有萧肃、姜琳。
  主公可无陈孟琢,却断不可无荀含章。
  这天下亦然。
  陈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师兄的分量。
  他若非有师兄坐镇后方,他与主公才能在前方战场上冲锋陷阵,焉心无旁骛,一次次的胜利?
  欲要征战天下,后方稳定为重中之重,远胜疆场搏杀。
  他当初为平定天下做的计划以二十年为期,但有师兄加入后,缩短至了十年。
  所以,即使他把师兄“请”过来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也从不后悔。
  区区世家与寒门之争,些许权位倾轧比起当年建业之初那等混乱的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他死了,有师兄在,朝廷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襄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如他所料。
  若当今圣上已然成年亲政,师兄此举尚可称之为守谦退之节。
  可如今党争激烈,局势复杂,不过是个八岁稚童的皇帝显然无法靠自身威望镇压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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