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参与其中的世家必然会挑选心腹子弟,严加约束。总不能参与此事的那么多世族子弟都是如此蠢货罢?
  这种事情,只要是个心智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懂得要三缄其口,做得越隐秘越好。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让这么多人都听了去。
  ——简直就像是,故意的一般。
  陈襄的目光一闪。
  他与世家周旋多年,深知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行事之诡谲。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傲慢,但绝不至于集体犯蠢到这个地步。
  之前他没有立刻察觉到异样,一是因为他确实见识过不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二是他重生后了解到的桩桩件件的信息,让他认为世家确有染指科举的动机。
  但现在,抛弃那些先入为主,将整个事件串联起来看,这种“昭告天下”式的舞弊嫌疑,实在太过刻意,太过明显了。
  太像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了陈襄的脑海当中。
  既然这是陷阱,那想要对付的是谁呢?
  就目前所知,此次背后牵扯的绝非一家一姓。能让这些眼高于顶、平日里明争暗斗不断的世家放下彼此间的龌龊,联手对外。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所针对的目标正是正是他自己。
  陈襄眼睛微眯,指尖划过冰冷的床沿。
  而如今,他们目标又岂会仅是一次的科举?
  他们瞄准的分明是整个寒门势力,欲借助此次机会,将寒门彻底打压下去。
  若是在昨日,陈襄对京中具体的权力格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还只停留在基于过往经验的推测与有限的情报之上。但经过昨晚与姜琳的谈话,他现在已经得知了具体的情况。
  陈襄从来不怀疑姜琳的判断与看人的眼光。
  那么,对方向他吐槽的一个人在他脑中变得异常鲜明了起来。
  乔真。
  乔真如若真如姜琳所说,带着寒门势力冲锋陷阵,行事冲动,那么面对眼前这个由世家精心抛出的诱饵,他定会上钩。
  一旦乔真这个小家雀上钩,率先发难,世家们必然有无数后手等着他。
  反手一击便可将乔真打成诬告攀陷、意图搅乱科举、破坏朝廷抡才大典的罪人。
  到时必然会牵连甚广,给本就势弱的寒门势力带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直至再无法与世家抗衡。
  陈襄的心中澄如明镜,目光犹如寒星乍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冷冽。
  这一连串纷繁复杂的思考在陈襄脑中千回百转。但从杜衡话音落下,到陈襄理清这一切,仅过去了几息的时间。
  杜衡自昨晚得知此事之后,心中焦虑。他第一时间便想来找他十分信服的、智计过人的陈兄商议。
  他期待地看向陈襄,便见对方听完之后,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低下头,似是陷入了沉思。
  但这沉思的时间极短。
  很快,对方便重新抬起了眼眸。
  杜衡清楚地看到,陈襄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愤怒的冷笑,也非嗤笑,而是带着一种期待与……兴味?
  他愣住了。
  陈襄确实在笑。
  他平日里那张精致的脸总是冷冷淡淡,难以接近,但此刻的笑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之下,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刺目之感。
  杜衡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居正不必理会这些,”陈襄开口,眼眸带着一种愉悦的锋芒,“安心等待放榜即可。至于那些世家之人——”
  “他们未必能得偿所愿。”
  ……
  贡院当中。
  会试已经结束,但此处依旧热火朝天。
  一众房官伏案,正紧锣密鼓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位房官难掩面上倦色。他从今日一早便批阅试卷,直到如今。
  他看过了各式各样的答题字体,只觉眼花缭乱,头痛欲裂。
  但试卷还有很多,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又拿起一张试卷。
  试卷刚入眼,房官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上面的字体并无惊龙游凤的笔势,瞧着四平八稳,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规矩,失了书法追求的风骨和个人特色。
  但这每个字都大小一致,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像是燥热夏日中的一股清流一般,让劳心半日的房官大为舒缓。
  更为难得的是,整篇答卷没有一处涂抹修改的痕迹,足以说明答题者一气呵成,胸有成竹。
  房官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带着这份好印象开始细查看答题的内容。
  这张试卷的经义和数算部分皆是出类拔萃,少有错误。策论虽然略缺新意,却也条理清晰,论证有力。
  总体而言,十分优秀,在此次的考试当中定能跻身前列。
  房官心中已有决断。
  他大笔一挥,在卷首给出了“乙上、乙上、乙中”的评等,随后又加批了一个“荐”字,将这张试卷放在了自己批阅完成的录取试卷堆的最上面。
  这一忙碌就是一整天。
  待到天光渐暗,各房房官们终于批阅完了今日份的试卷。
  他们将那些被评为“荐”的试卷送到主副考官处,进行最终的评定,而后便下值回去寓所休息了。
  贡院深处的一处阅卷房。
  这里宽敞无比,与十几人一间的寻常房官的阅卷房截然不同,是主副考官的阅卷房。
  副考官邹亮也下值了,此时这里仅端坐着一个人。
  主考官,钟隽。
  他身着官服,严肃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摆着一摞摞的试卷,显得格外沉重。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俊美得一丝不苟的面容。
  他显然是打算先批阅一部分试卷,而并非将这些都积压到明日。
  下人们都知晓这位钟尚书的脾气,工作时不喜别人打扰,特地远远地退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房间内空旷寂静,只有只有翻阅试卷时簌簌的纸张声,与滴滴答答的滴漏声音。
  钟隽全神贯注,一张一张地翻阅着试卷。
  那双形状优美的凤目捕捉到那些试卷上形状各异的字体,眉间的竖痕渐渐皱起,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时至深夜。
  他又看完了一份试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浓郁的黑色,心道该去歇息了。
  钟隽欲将已批阅和尚未批阅的两堆试卷整理归置好。
  但就在他扫过那尚未批阅的试卷堆时,目光却一下子定住了。
  他一眼便看清了最上面的一张试卷。
  那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叠甲:作者幼儿园毕业,文内涉及朝堂争斗的剧情极为无脑,如有降智、bug、不符合现实等情况实属正常,大家千万不要细究(抱头逃跑)
  本文非正剧,非权谋,本质上是一篇轻松无脑小甜文qaq
  第26章
  那张试卷上的字迹看起来端地是四平八稳,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与风骨可言。
  但,就是这个字迹映入钟隽的眼中,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他的书房当中收集了无数陈孟琢曾写下的策论,既有新朝建立后的奏章,亦有对方当年在军中时的各种议案与随笔。
  陈襄提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条政策,他都曾日夜研究过,将那字字句句默背下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地了解对方,将对方的意图剖析干净,找出破绽。
  陈襄的那手字迹,笔画的转折和结构习惯,自然也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
  对方出身颍川陈氏,书法自然也是自小练起,字中有骨,笔锋凌厉,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与锋锐之感,张扬不驯,十分明显,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就如同对方提出的那些政策一样,如同尖刀一般锋芒毕露,几欲刺破纸面。
  看起来与眼前这份字迹全然不同。
  但钟隽却知道,在他被对方胁迫,经历了人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一段时日时,对方惯用的右手也受了伤。为了不耽搁军务,只能改用左手写字。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足足将养了数月,在那期间,陈熙一直都是用左手写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自然无法与右手相比。但毕竟只是普通军务,又不是要写什么书法作品,字迹清晰便可。
  陈襄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熟练,之后便写的有模有样。
  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难住对方。
  所以,钟隽当然认得出,面前这份试卷上的字迹正是和陈襄当年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一模一样!
  钟隽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升。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角的一叠试卷。他顾不得散乱的纸张,伸手便将那张试卷拿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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