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6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林述睁开眼。
  只见客厅被层层电子警戒线包围, 蓝光闪烁,水池边倒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玻璃碎片四散的痕迹。她抬起手, 指尖光洁无痕,哪里还有被割伤的痕迹?
  她猛然她起身, 翻开柜门,手探进去, 那只本该被摔碎的杯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林述几乎不敢呼吸, 取出杯子,倒满水, 一口仰头灌下。
  是熟悉的味道。
  她回来了。
  林述飞快地运转着逻辑:客厅被警戒线封锁, 这说明外界已经察觉到自己出了事。最有可能的, 是有真发现了异常, 毕竟他是自己最后联络的人。在他们眼里, 自己恐怕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林述心口骤然一紧。那不正是山潮少女的遭遇么?
  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立即通知徐宴和程有真, 可另一个时空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乎将她的思维撕裂。她只能再次抬杯, 将冰水灌入喉咙,逼迫自己冷静。
  握着水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如果根据直觉,告诉徐宴和程有真,并且继续追查,他们俩……会死。她曾亲眼看过十个平行宇宙的走向,在每一个宇宙,她都固执地坚持真理, 而所有人的结局,皆是惨死。
  林述再次扬起头,泠冽的水从食道流下,竟然激得她浑身发冷,这下,她连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这是林述人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方向。手冰凉,但是眼泪却是热的。她愣愣地抹去,竟意外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呢?越是在关键时刻,她难道不越是该冷静么?
  然而接口仿佛被下了诅咒,仿佛她只要按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她炸得血肉模糊。
  林述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骤然睁眼,抓起外套。没有再多犹豫,她径直迈过那道电子警戒线。客厅里警报声骤然大作,然而,她已经顾不得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破南鸿睿给她下的咒。
  刘光明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
  “你疯了?”他连忙把林述拉进屋,此刻妻儿已经睡下,他见着昔日爱徒满脸惊恐,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会儿林述刚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得罪白金场大佬的活。当时铭晟没人想接,就推给了这个女实习生。她签下合同的第一夜,就是如此,浑身湿淋淋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被人打了。”
  这是林述第一次开口喊自己老师。
  “老师。”眼前的林述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再开口,眼中好像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变。
  “怎么了?不是要跟我决裂了么?”
  “你对法律失望了么?”她还是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
  刘光明愣了。她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就为问自己这句话?徒弟的眼神炙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着了。他去高法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讲师时,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自己,求贤若渴,渴望知识,渴望正义。
  那时候,人还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
  “没有。”刘光明斩钉截铁。
  林述心头一动。
  “我还在坚持着我心中的法,用我的方式。”
  “如果有牺牲呢?”
  “在我眼睛里的,我会去救。可在我眼睛之外的,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我不是神。”
  “当年天眼塔颁布新法,核聚变不纳入军控,你没有失望么?”
  刘光明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失望过。”很快,他语气又坚定起来,“但是,失望过后,更要振作起来。既然旧的秩序崩塌,就该有人去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林述,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刘光明看着自己这位漂亮的徒弟。
  翔睿接口案的事,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徒弟可以继续漂漂亮亮的,口中高喊理想和正义。那些脏话,就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来。
  过了许久,林述长叹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我明白了。”说完后,她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光明摇摇头,苦笑一声。这徒弟这副臭德行,真是永远不会变。
  林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边步履匆忙,一边按下接口。
  “徐宴,我回来了。”
  “嗯,是南鸿睿,她威胁我放弃调查山潮人失踪案。但是南鸿睿在第十介入所,所以,我合理怀疑,丁容也参与其中。”
  “好。对了,你联系得上有真么?”
  “……好吧,你不用着急,他在旧港不会出事。”
  那头,徐宴在收到林述的消息前,就已在第十评分局介入所。
  丁容勉强才打算休息,接到来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十局,一进门就被手下拦了下来:“组长在审讯室。”
  “审谁?”
  下手打开终端,瞬间,那尊大佛的影像跳了出来,眉目冷峻,比平日里还显得不近人情。“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发好大的火……”
  丁容凑近画面,发现徐宴并没有用投影,而是结结实实地面对着南鸿睿本人。他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盯着对方。和他上过战场的或许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先是程有真的朋友,然后是林述,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了?是程有真他们先骚扰的我,我才自保的。”南鸿睿穿着囚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精神看上去依旧很不错,“还有,我从没有碰过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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