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皇帝十分僵硬地将那枚簪子抽出去,刘喜轻手轻脚地指挥人换掉已经脏污的被子。
  大概动作太大,已经昏睡了的陈郁真眼珠子动了动,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紧接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被这样平静的目光望着,皇帝一时心里有点崩溃。
  他怕自己发脾气会吓住陈郁真,只故作镇定问:“怎么睡着了?”
  陈郁真从他怀抱里睁开,他望向自己的手腕。皇帝也只好假装才看到:“不小心碰到了?快请太医过来包扎。”
  宫人们风风火火的去了,陈郁真垂下眼睫。
  “我和王大人要的簪子。”
  太久没说话,陈郁真嗓子很哑。
  “他虽然很疑惑,但还是找了送给我。”
  皇帝头痛欲裂,烦躁恐惧笼盖着他,让他恨不得狠狠地惩治那些人。但面对陈郁真,他还是努力表现出自己宽容的那一面。
  “没事……朕能理解。”
  皇帝咬着牙说,他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要再看那渗着血的手腕了,可没办法,每说一句,他就不受控制地看向那纤细的、狰狞着伤疤的腕子。
  脑海里全是陈郁真昏睡在浴桶中的那一幕。
  终于太医来了,将手腕包裹的严严实实,陈郁真没有反抗,平静地看他将自己渗血的手腕包好。
  皇帝将那支丑陋恶心的簪子收起来,强笑道:“这支不好,朕先替你保管。等你病好了,朕再还给你。”
  陈郁真不说话。
  外人都走了,殿内炭火噼啪燃烧,明媚的阳光挥洒进来。如今还是冬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
  皇帝将碍事的帷帘拉开,让明媚天光能直接射入殿内。或许是太过明亮,陈郁真闭了下眼睛,等再睁开时,阳光映到他雪白俊秀的侧脸上,那双剔透的眸子也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皇帝将带过来的锦盒打开,深呼出一口气,拿出了那封厚厚的信件。
  陈郁真注意力不自觉被其吸引,皇帝低声道:“……这是,白玉莹、方颂夫妻寄给你的信件。”
  陈郁真怔然。
  “白玉莹一个月前就到了。朕传书过去,让他们写一封信给你。白玉莹收到消息消息当晚,就写了厚厚一叠。朕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朕没有看。现在,朕和你一同看,好么?”
  陈郁真眼睫颤抖,他缠着纱布的手往前,把那封厚厚的信件接了过来。
  第277章 荧光黄
  表兄陈郁真启。
  一别许久,不知兄长身体康泰否。
  妹自京城归,与路上行走一月。道上人烟稀少,行者皆步履匆匆。妹与马车上,观路旁风景,不由怅然,常念及过往,感叹不已。
  还记幼时,妹与弟兼借居公府。府上煊赫,妹惶恐不已,但姨娘慈爱,长兄宽仁,妹渐松心防。
  府中有一桃树,盛夏茂密,许多果实皆出其上。妹与长兄或绕树而坐,乘凉歇息。或爬树嬉闹,游乐畅怀。
  唯惜桃树残败,不过三年,便渐渐消弭。
  吾父身亏体弱,未过四十便撒手人寰。祖父依旧如此。
  想来吾支子嗣皆身弱力亏,姑母亦不能幸免于难。
  人死不能复生,愿长兄能抛洒过去、珍重自身。
  ……
  颂性子顽劣,妹所出两个孩儿类肖父亲,常令妹无奈无语。
  长子名秀,年三岁。喜爱掏鸟遛狗上树抓猫揍鸡。幼子名裕,未满一岁。性情敏感胆怯,夜晚嚎哭不已。
  颂竟直言,二子未来必成大器。妹……更余叹息。
  闲时夫妻小聚,话幼时,妹生于长于江南,却长居于北。颂听闻江南风光,思之念之。妹昨夜一梦,亦念及江南独秀,醒来时泪水沾巾。
  妹玉莹敬上。
  景和十五年正月十七。
  在信的最后一页,单独附了一张纸。纸张质量并不算好,像是玩乐时随手扯下的。在白纸的中央,歪歪扭扭的印了个红色的小脚印,看大小像是个不到一岁的婴儿。
  在脚印旁,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个字。
  “裕。”
  这是裕哥儿的脚印。
  陈郁真捧着这张纸,明明它分外的轻,陈郁真却好似捧不动似地,双手颤动,双眼怔怔地望着他,睫毛不断轻颤。
  皇帝将那叠书信抽走,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和那些被当成垃圾似得任命文书放在一起。
  “夜晚了,休息吧。”
  “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要什么?”
  在皇帝背后,陈郁真突然开口。
  皇帝缓缓转身,勉强笑道:“朕不想看你这么落寞的样子。做这些,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罢了。”
  他见陈郁真眼也不眨的望着自己,心里一酸,心里的话不自觉全说了出来:
  “陈郁真。朕知道你不想活了……但是,请你再想想吧。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记得你额娘、你妹妹。还有你的那些翰林院的同僚。你好不容易才撑到了今日,就是想一死了之么?”
  “朕知道你还怨朕。但你如果想要报复朕,也要振作起来才行。你这样子,朕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你。”
  “陈郁真,死才是最简单的事情。你要强了那么久,甘心最后懦弱么?”
  皇帝紧紧盯着陈郁真,陈郁真却不答话。他垂着眼睛,那漂亮冷淡的面孔也垂着,好似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
  皇帝恍惚之间都以为刚刚陈郁真的发问是自己听错了。
  皇帝叹了口气,他知道事情陷入了僵局。男人笑了笑,高大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
  “你早点睡吧。”
  皇帝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
  “放我走吧。”背后说。
  “……”
  皇帝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陈郁真已经抬起了眼睛,他长而浓密的眼睫抬起,露出了下方清凌凌的眼瞳。陈郁真眸光掠过那封书信,定定地重复了一遍:“圣上,放我走吧。我想去江南。”
  皇帝攥紧了手指。
  “我不想当什么翰林学士。也不想留在京城。这里太冷了,我不喜欢。”
  “……”
  “我没去过江南,但听说那里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就连冬天,也并不寒冷。”
  “……”皇帝保持着骇然的沉默。
  陈郁真缓缓的从床榻上下来,他肩背挺直,直直的跪在了皇帝面前。
  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陈郁真低着头,眼角余光只能看到皇帝的金黄下摆。
  “圣上,臣已经被您睡了三年了。这三年,臣每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惹怒了您您来报复臣。每日昼夜思虑,惶恐不安。夜夜不得安眠……”
  大约知道这些话多么犯皇帝忌讳,陈郁真语气更柔软了,讨好乞求道:“臣知道是因为圣上宠爱,臣才能在翰林院平步青云。也是因为圣上信重,臣才能做事这么无所顾忌。但求求圣上……”
  陈郁真双手放在地面上,那狰狞的疤痕露出了血腥的一角。
  “求求圣上,放过臣吧。”
  皇帝张了张嘴,他想要露出个笑容,却什么都笑不出来。喉咙干涩,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阿珍!阿珍你先起来。等你起来我们再商量!”
  皇帝手忙脚乱地想要拉陈郁真起来,陈郁真却红着眼往后躲。
  他重重的磕头,眼含着热泪要皇帝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整个人都是麻的,他想要拉陈郁真起来,就算殿内烧着地龙,地砖也是凉的,陈郁真还病着,不能再寒气入体了。
  可以往轻轻松松就能拉起陈郁真,皇帝此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勉强靠在立柜旁,胸膛剧烈的疼痛传过来。脑门上全都是被疼出来的汗。
  陈郁真跪在皇帝脚下,他抓着皇帝的衣袍下摆,小心翼翼的哭,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只能看到肩背不断发抖。那个狰狞的、青紫的疤痕在皇帝面前晃。
  “起来!陈郁真!起来!”皇帝弓着腰,嗓音哽咽。
  皇帝将陈郁真搂在怀里,他将他抱的紧紧地,到这个时候,皇帝才恍然发现,他竟然已经这样瘦了,身上全都是骨头。
  皇帝亲了亲他额头,强忍着泣音,低声道:“阿珍,冷静一点。”
  陈郁真仍旧在颤抖,他肉眼可见的痛苦。皇帝心里苦的和黄连一样,他涩着嗓音,艰涩道:“不要哭了。阿珍,朕全都答应你。”
  陈郁真泪眼婆娑,慢慢抬起秀美的面颊。皇帝紧紧地搂着他,低声道:“朕派你去江南,让你去一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地方当知府。”
  “……”
  “只是,朕也是有条件的。”皇帝闭着眼睛,手上慢慢拍着陈郁真颤抖的脊背。“知府考核有上中下三等。你要每年都是上等,朕才不捉你回来。”
  “好。”陈郁真呜咽。
  皇帝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充满着悲伤:“别以为很容易。知府管一地教化、经济、科举、武功……每年有数不清的人因为考核不过关被降级训斥。你初入茅庐,不一定比他们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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