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吏和官是两种不同的群体,有着严格的界限。官要通过科举,最低九品,最高一品。世间所有士人的梦想就是过五关斩六将,成为一名官员。
而‘吏’,门槛要低的多的多,上限也低得多的多。绝大部分的吏,永远都没有穿上那身官袍的机会,永远也只能在底下打杂。
如果‘官’是齿轮、是重要构件的话,那‘吏’是构成朝廷这个庞然大物的一枚毫不显眼的螺丝钉。
白兼呆呆的看着他。
陈郁真诚恳道:“这份活很清闲,一旬能休沐两日。俸禄也较为可观,一月五两银子,一年有百斤米粮。足够养活一家五口。若是你做的好,能有往上升的机会。到那时,前程就更好了。”
“翰林院的老大人们都是我的熟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你不必担心遭受不公。白兼,你若是想在京城长住,不如做这个。总比什么账房掌柜啥的好呀。”
陈郁真说的很诚恳,一字一句都是为白兼考虑,白兼咧开了嘴,那张清秀的面孔在此刻却有些狰狞:“……你让我当‘吏’?”
“……”
白兼哈哈大笑,他手一下子拍在桌案上,那茶水都被他震得晃了晃,白兼指了指自己,反问道:“你居然让我当‘吏’?”
陈郁真困惑的看着他。
“我是你陈郁真的弟弟,你居然让我当吏,表哥,我真是想不到啊!我以为最低都是外县县令,最低也是一个七八品的小官,你居然这么对我,我真是想不到啊哈哈哈哈,居然还有不提拔自家人的!哈哈哈哈。”
陈郁真声音蕴着怒气:“你在说什么?朝廷抡才自有规章,你所见到的所有官员无一不是通过科举而来。你身上既无功名,又怎么做的了官员!”
“那些人又怎么能和我比,我是你的弟弟,我是你陈郁真的弟弟啊!”
陈郁真终于发现了不对,白兼已经站起来了,他道:“表哥,你和圣上交颈缠绵,情意深重。给我个官身对你来说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吧。”
白兼紧紧盯着陈郁真颤抖的眼瞳,轻声道:“你对不起我姐白玉莹,对不起我们白家,就想这么含糊过去了不成。”
“……”
“表哥,因为你和圣上的奸情,我姐姐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她被迫远走他乡,你反倒过得很舒服。表哥,如果你真的有良心的话,就该补偿给我官身,扶我在朝廷上青云直上。”
陈郁真看着他,声音有些颤:
“你在说什么啊。”
既然已经彻底撕开伪装,白兼干脆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事了。那时候你运河溺死了,我还难受过。后来得知你被圣上捉回来的消息,我才赶到京城。我来就是想投奔你的,让你给我个大官做。走前太兴奋了,就把所有的家财全花光了。”
“……”
白兼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掀开袍子,跪在陈郁真面前。他不笑的时候脱去了孩童的稚嫩,有点成人的影子。
陈郁真怔怔地看他。
白兼情真意切道:“表哥,我是这世上,除去姐姐外,唯一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你的人。表哥,我知道圣上剥夺你的官职了,也知道你被养在深宫里了。你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提拔我吧,只要提拔了我,哪怕以后圣上不再爱重你,你也有我,有我这个弟弟保护你!”
“……”陈郁真手指都是颤的。
他怎么也不知道,昔日那个乖巧可爱的弟弟,怎么变成了如今面目可憎的模样。
“……出去。”陈郁真说。
“什么?”白兼没听清。
“出去。”
“……”
陈郁真抬起头,他一字一顿的说:“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白兼不可置信。
陈郁真脸颊无比苍白,像是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但偏偏他眼眶通红,眼瞳颤抖。那原先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瓣被主人咬的血红。
“表哥!你是不是疯了!”白兼大叫。
“出去!”
白兼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他按住陈郁真的肩膀,大声道:“表哥!你仔细想想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是以后唯一可以照顾你的人!你要替我着想啊!”
陈郁真肩膀被疯狂的摇晃,他努力想推开白兼,白兼却死死抓着他。就在这时,宫门处传来长长的一道嘎吱声。
一道高大的影子打在他眼前,陈郁真怔怔地扭头看,才发现一个人竟然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
——是皇帝。
皇帝面目冷峻深刻,神情幽暗。他将所有场景尽收眼底,神情不辨喜怒。
白兼也被声音吸引,扭过头去,他脸上扭曲了几道,最终松开扯着陈郁真肩膀的手,膝行几步,跪在皇帝脚下,谄媚道:
“圣上!小人,不不,奴才叩见圣上!”
“若是知道圣上前来,奴才必定携着表哥早早相迎。
皇帝目光从陈郁真身上移开,落到脚边上的白兼。白兼瞪大眼睛,笑的无比纯真。
“拖出去,打。”
男人垂着眼睛,嗓音低哑。
第271章 沉红色
白兼被强制性的往外拖,他瞪大眼睛,万万想不到,等待自己的会是这种结局。
“表哥!救我啊!是我错了!是我异想天开,是我不自量力!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停下。”陈郁真说。
皇帝挑眉看过去,白兼眼里冒出希冀的光,他喜极而泣:“……哥。”
“白兼。”陈郁真微微偏过头,他语调很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许久。白兼张大眼睛,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位向来冷淡的表哥,竟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通红。
白兼像是被什么击穿了一样,竟然讷讷不能语。
陈郁真问:“白兼,若是你一早就知道我不会给你官身,你还会奔赴千里,来给姨娘送终么。”
白兼嘴巴颤了颤,他被人死死抓着,清秀的面孔一瞬间变得凶恶可憎。
“那是我姑母啊。”白兼说。
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泪水从眼眸中滴落:“那是我姑母,看顾我长大的姑母,她临终了我一定会来的。表哥,我这个人虽然混蛋,但还没没人性到此种地步。”
“好。”陈郁真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圣上。”
皇帝含笑:“爱卿尽管吩咐。”
“把他送走吧……不要他再来京城了……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了。”
“不——”白兼无声的嘶吼。
皇帝挑眉:“好啊。”
男人抬了下手,白兼嘴里就被塞了个东西。他被宫人们硬生生往往外拖,白兼瞪大眼睛,希望自己那个心软的表哥能看自己一眼,可直到他被扯到殿外,都没看到陈郁真的半点回应。
皇帝一步步迈过去,他将陈郁真瘦削的身子圈在自己怀里。陈郁真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上面闪着碎金,看着无端有些可怜。
“何必为那等狼心狗肺之人伤心。”皇帝勾了勾他鼻尖,亲昵道:“你若是实在想见他,等他悔改了,再见也不迟。”
陈郁真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白兼刚刚做的那些,已经将他们所有的兄弟情分消耗殆尽了。
他只是有些愧对白姨娘。
“还有一月便是除夕。”皇帝揽着陈郁真肩膀,慢慢往外走。殿门一被推开,凛冽的寒风就狂刮过来,陈郁真刚从昏暗的环境中出来,乍到天明,几乎睁不开眼睛。
皇帝抖开披风,牢牢的将陈郁真护在里面。男人缓声道:“往年除夕都过得寻常,今年你来了,朕想弄得热闹些。在宫里摆个花灯会,届时放多多的烟花爆竹,也好增加些喜庆,如何呢?”
陈郁真道:“臣都听圣上的,只是……”
“嗯?”
“只是,距姨娘三七还有两旬。等那日的时候,请圣上给臣一日假,臣想看看姨娘。”
皇帝低头望向陈郁真:“这是自然。”
之后,时间短暂的陷入了平静。
陈郁真好似从姨娘去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三七那天,他久违的回到了白府。望着挂着白幡的、空荡荡的屋子,陈郁真一阵无言。
琥珀、夏婶、吉祥等从前的仆人们都走了出来。白姨娘逝世这件事除了陈郁真之外,对他们影响是最大的。
毕竟白府唯一一个主子没了,而陈郁真久居宫里。
“二公子!”一身白衣的琥珀悲切道:“不要赶我们走。”
琥珀背后,七八个仆人们也跪在地上,请求陈郁真不要赶他们走。
北风猎猎作响,将陈郁真袍子吹得鼓起来,他面颊冰雪一般的苍白,陈郁真垂着眼睛,轻声道:“外面冷,都进屋吧。”
琥珀他们对视一眼,惴惴不安地进了屋。
若是一间屋子长久没有住人,那这间屋子很快就会变得破败、冰冷。白姨娘仅仅去了一个多月,陈郁真再来这间屋子,哪怕炭火烧的通红,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