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陈郁真低着头,只望见那金黄龙袍的一角。
“臣陈郁真,参见圣上。”
或许一瞬,或许沧海桑田,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掌出现,稳稳地将他扶起。那片金黄色的龙袍和他紧紧靠着,龙袍上的金黄绣纹纤毫毕现,狰狞可怖。
过去两年,皇帝的样貌气度有些许改变。更为冷峻,像是漆黑的湖。那双眼睛好像死寂过,如今绽着浅浅光芒。
皇帝紧紧地攥着陈郁真的肩膀,他紧紧地盯着对方,鹰隼似的目光一寸寸的从对方面颊睃巡而过。
之前的陈郁真,像是一枚温润的玉,就算总以冷淡面目示人,其内里很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而现在的陈郁真更像是一抹翠竹,经历了北方的皑皑白雪,仍然坚韧一如往昔。
粗糙的指腹从那冷淡漂亮的面孔上划过,陈郁真不适地偏过眼睛,正当他以为要继续忍受时,皇帝却忽然地放下手。
“朕等待了你许久,还未四处看看。爱卿,不带朕参观参观么?”
“……圣上有命,臣不敢不从。”
陈郁真走在前面带路,皇帝跟在后面。这座屋子总共三间正房,是他从徐嬢嬢那儿继承过来的。他住的这段日子,都有好好爱惜家具。
陈郁真先推开了左边那间:“这是厨房。烧菜的炉子是用土泥堆叠而成,背后连接管道,冬日时可以烧炕用。之前嬢嬢还在时,总是她在厨房忙碌饭菜,而臣负责烧火烧水。”
再是中间那间。“这是正屋,是从前嬢嬢住的房间。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晚上看不见。所以这屋里少有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个柜子是她从前嫁人时候的嫁妆。她死后,臣把她生前用的拐杖放里面了。”
尽管许久没人用,柜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陈郁真感念嬢嬢恩德,经常擦拭她生前的东西。
陈郁真将柜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根铁木做的拐杖。
说实话,这根拐杖做工并不精细,边缘处粗糙割手。北方冬季干燥,这拐杖自下方蔓延了一条长长地裂纹。说不得没两年就要彻底断裂。
陈郁真深深望着这根拐杖,目光带着眷恋。皇帝却并未看那根拐杖,而是紧紧盯着陈郁真。
良久,皇帝才问:“朕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种了一片菜园,郁郁葱葱。阿珍,是你种的么?”
“是臣。”陈郁真回答的毫不犹豫:“臣从街坊邻居那买了种子,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结果子。臣喜欢胡萝卜,这院子里便种满了胡萝卜。亲手耕作的感觉很不一样,臣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陈郁真推开最后一扇门:“嬢嬢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便是在此度过的。那时候她生着病,整个人衰败地不像样。那时候臣总是宿在这里陪她。”
皇帝环绕一圈,晦暗眸光扫过这简陋破败的屋子。
“这位嬢嬢,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严厉,不苟言笑。但是个极好的人,是她收留了我。可惜她身子不好,只能在大晴天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那时候我总会陪她。”皇帝垂下眼眸,透过陈郁真的只言片语,他仿佛拼凑了过去他遗失的两年。
这个院子并不大,全逛完并没有用多长时间。皇帝并未说太多话,反而是陈郁真在平静地叙说。等回了正屋,陈郁真不再介绍后,他才恍惚发现周遭的寂静。
陈郁真坐在正屋的方凳上,透过窗外,他能看到翠绿的萝卜穗子在风中摇晃,以往空荡荡的院落被穿着齐整的宫人们占领。
一身朱红蟒袍的大太监刘喜站在门口,他衣裳上的蟒纹耀武扬威,好似居高临下的压制。
此时此刻,后知后觉,陈郁真才无比清晰地自己的处境。
陈郁真面色苍白,乌黑浓密睫毛不安地垂下。他尽力让自己不去看对面那个高大身影。
但不安时刻笼罩着他,他紧紧地攥着身上粗糙的衣衫,轻声问:“圣上,既然您已经找过来了,那臣可以问一下,臣姨娘……他们怎么了吗?”
幽暗眼眸扫过,陈郁真低下头,皇帝淡声道:“他们都很好,依旧安稳的活着。其实最开始,朕想随意编个白姨娘病重的理由骗你过来的。你是孝子,收到消息后不会细想,只会奋不顾身赶来。”
陈郁真抿紧了嘴唇。
“但朕不想让你担心。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亲人病重的滋味了,就算有第二次,也不能是因为朕。”
“而且北地风寒,你身子不好,回京的马车还是要舒适些的好。所以……是朕来接你。”
陈郁真陷入了久违的沉默。
圈椅发出长长的拖地声,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陈郁真面前,离的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片刻后,陈郁真被紧紧地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皇帝拥着他,臂膀交合。陈郁真睁着眼睛,眼睫毛不自觉颤了颤。而上方传来长长的一声喟叹。
“阿珍……”
第258章 铅灰色
这一天,陈郁真的经历可以用魔幻形容。晨起他扛着锄头去菜地,姿态狂放。午间他路过小庄家,陪小饺子玩耍,听小庄吐槽那扒皮黄县令。
等晚上的时候,却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紧紧拥着。
许久未见,陈郁真几乎要忘记恐惧抗拒的滋味了。可当这个拥抱在时隔两年多后再来,陈郁真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睫毛,安安静静地。
皇帝力气很大,大到陈郁真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弄断了,他整个脸被按到那宽阔的胸膛中,鼻腔中全是雄性气味。
其实挺好的了,不是么?
最起码皇帝没一见面就把他往床上拖,还耐着性子陪他玩一些温情戏码。
“你真的活着……”皇帝说:“你竟然真的活着。”
陈郁真默默听着,皇帝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敢相信,不敢确认。可你竟然真的活着。阿珍,你知道朕有多开心么?朕这一辈子没有那么开心过。”
端仪殿好似一下子天晴了,太监们不用缩手缩脚地做事了。朝臣们也不用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怒骂了。
开棺那天,皇帝当着许多宫人的面大哭了一场,丝毫没有顾及到面子。
继而他召集所有可能相干人员。皇帝甚至都没怎么审问,黄县令一到,立马谄媚地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不到一天时间,皇帝就得知了所有事情经过。
除去陈郁真死而复生这件事,最让皇帝开心的是,整件事情都没有白玉莹那女人的参与。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谁都知道,皇帝内心一直深深地嫉恨一个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灼热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陈郁真耳边。皇帝通过嘴唇描摹他的五官唇鼻,从高挑的鼻梁,到乌黑的眼眸。
极度的惊喜,极度的安定。皇帝恨不得将陈郁真整个人吞进去。
他着迷地靠在陈郁真身上轻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前仆后继地涌入他的鼻腔。他很久很久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了。正是这股味道,让他开始起疑,怀疑陈郁真死亡的真相。
“你瘦了许多。”皇帝说。
陈郁真手被皇帝牵起,依旧皮肉细腻,只是相比从前膈手了许多,骨头都凸起了。陈郁真面颊也消瘦些,若说之前还有个小孩样,现在一眼望过去,是个青年人了。
陈郁真平静地将手收回,皇帝这么紧紧盯着他,这眼神饱含的意味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你一个人生活,学会了许多东西。朕为你骄傲,同时,朕也很心疼。”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这真的是皇帝那个偏执狂能说出来的话么?
陈郁真盯着鞋履发呆,皇帝轻声道:“你还未回来的时候,朕一个人呆在这里很紧张。想见你,又怕见你。于是朕把那些农人叫过来,挨个问询你的事。”
陈郁真抬头,皇帝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温声道:“放心,朕没有透露你我的事情,只说你是我的故友。他们没起疑,都告诉我了。”
“你过去的两年多,朕没有参与。朕只能在别人的口中拼拼凑凑,冬日冷么?你日日挑水烧水砍柴,手上磨起茧子了么?夏天热么?融融热气萦绕周围的时候,你热的发晕么?”
陈郁真认真地看向皇帝,他此刻真的怀疑,皇帝是否被人掉包了。
他想象中的声嘶力竭的争执没有到来,那些所谓的强权、暴力、残忍好像也没有到来,皇帝甚至此刻还裹着脉脉温情的面具……
“这么看着朕干嘛?”皇帝含笑问。
“……”陈郁真谨慎地收回视线,他就像一个在大草原迈着蹄子哒哒哒哒的小鹿,忽然有一天碰到了食肉动物,两者对视,小鹿轻轻地收回马蹄。
他在谨慎地判断,想要小心地退出猛兽的领地。
“您这样……让臣有些意想不到。”
陈郁真没有思考太久,他给出了最真实的回答。
皇帝抱着他闷声地笑,他大概真的很开心,胸腔颤动,陈郁真被他带着一起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