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您换药方了么?这次的药方闻起来不错。”
屋内只有白姨娘一人,她蜷缩在榻上,看着皇帝的表情甚至可称之为惊恐憎恨。
“你来做什么!”
背后的屋门没关,冷风嗖嗖地穿堂而过,将屋内的暖气吹走不少,皇帝微笑道:“这次朕过来,是想照顾您的。”
白姨娘警惕地望着他:“照顾?”
“是。”
皇帝极其自然地坐在床沿。他伸出他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端起了小几上的药盏,用勺子搅了搅。紧接着,将盛满药汁的勺子,放到了白姨娘的嘴边。
白姨娘惊骇的望着他。
皇帝挑眉道:“您这么大人了,不会还不会吃药吧。”
白姨娘额边流下冷汗。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皇帝大费周章从皇城跑到这儿来,竟然只是……喂她一碗药?
白姨娘喝下这一勺,皇帝立马又舀了一勺。白姨娘心不在焉地喝着,心里想着躲在屏风后的郁真。
得想个办法赶紧把皇帝送走……
不远处,山水雕纹屏风后,藏着一个瘦削身影。陈郁真屏声静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刚刚情急之下,陈郁真无处可去,琥珀强拉着他躲在了屏风之后。也就是他们刚躲进来,皇帝正好进门。
也正因如此,琥珀不好出去,只好跟着陈郁真一起躲着。
幸好这屏风摆的位置非常偏僻,一般人也不会往这边来。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每次只要一碰见皇帝,他就会很倒霉。陈郁真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一会儿能往哪儿躲。
然而所有的思绪就如一个撕扯的线头,被一个牢牢的心语占据:
就在不到两丈的距离,皇帝就在那儿……
那个低哑的声音清晰无误的传递过来,每一个字都能听地很清楚。
本以为淡忘的记忆飞速的跳动,曾经在床榻之上的耳鬓厮磨突兀的出现在脑海。
陈郁真垂下漆黑的眼珠,手指紧紧攥紧,手背血管蹦出。
“喵……”
陈郁真蓦然抬起脸颊,靠近屏风的位置,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踩在不远处的窗台上。
猫?
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只猫?
陈郁真忽然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他背后琥珀疯狂挤眉弄眼,想把那只白姨娘心血来潮养的小猫吓走,可那猫儿不通人性,非但不走,反而大摇大摆地踩在窗台上。
——富贵人家里,向来都是有许多物件的。
就如白姨娘这屋,只这最边上的桌案上放了一尊琉璃花尊,一架琵琶,一顶香炉,一盏烛台。
要是这位猫祖宗不开心弄出点声音,陈郁真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那边白姨娘已经被喂着喝了一整碗的汤药。
年近五十的妇人老老实实地接过皇帝给的巾帕,仔细擦过嘴唇后,将其放到不远处的托盘内。
而皇帝低垂着眼眸,嘴角含着笑意。
“圣上……”白姨娘强扯着笑,“这碗药已经尽数喝完了,圣上……也该回去了吧。”
这是很正常的,若是哪天白姨娘要对皇帝笑脸相迎、扫榻相迎才不正常。
在白姨娘期待的目光中,皇帝放松而闲适地直起了身。
男人慢悠悠地往外走,挺拔的背影像一座高山。
“喂了药……应该算照顾吧……今晚……”
“哐当!”在陈郁真、琥珀碎裂的目光中,白猫轻巧地将瓷瓶打翻,瓷片碎了一地!
而同一时刻,皇帝含笑地面孔一寸寸的消失了,原本朝向屋门方向的脚步一寸寸倾斜,最终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架屏风。
白姨娘脸色上的血色骤然消失殆尽,被子里的手颤抖不止,嘴巴发出无声地呐喊。
刘喜躬身上前:“奴才去看看?”
皇帝扬起手,刘喜立马退后。男人此刻非常沉默,他紧紧盯着那架屏风,眸光如刀,好像在上面刻了一个洞!
炭火噼啪燃烧,火红的光映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眸光也随之明明灭灭。
玄黑绣金的鞋履不轻不慢地往屏风方向走,陈郁真咬着牙。
“圣上!”脚步停止了一瞬。
白姨娘尖声道:“妾身……家里养了猫。”
皇帝浮在半空中的脚重重踩下去,男人连头都没回。
“嗯,朕知道。”
第245章 魏红色
白姨娘呆呆地看着,心脏都要蹦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郁真还躲在那里!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皇帝距离那架山水屏风只有一步之遥!
在白姨娘猝然翕张的瞳孔中,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指最终触碰到屏风边缘。皇帝漆黑的眼眸垂下,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整个人平静到骇人。
“圣上,妾身的猫……怕人。”
白姨娘的声音颤地不行,皇帝手握紧了屏风边缘,嗓音低哑:“知道了。朕会小心的。”
“圣——”
下一瞬,“哗啦——”屏风被皇帝用力扯开。
白姨娘张了张嘴,皇帝抬起眼眸,望着眼前这一幕。
本该侍候在白姨娘身旁的侍女,无端地躲在这,怀里还抱着一只肥嘟嘟的白猫。
那白猫察觉到皇帝吃人般的视线,不安地发着抖,应激成一团。琥珀仓皇地摸着它的毛发,用作安慰。
这屏风后,的确只有这一人,一猫,而已。
翠绿的珠子在皇帝手心里把玩,珠石碰撞,清脆不已。琥珀低着头,她只能看见皇帝金黄衣摆的一角,上面绘制的五龙花纹栩栩如生,隔空对她凶恶嘶吼。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皇帝问。
琥珀答:“奴婢在找猫,结果还没抓住,圣驾就来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躲在这里。”
“哦?”
皇帝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幽暗的目光在这狭窄的一角睃巡而过。
“白姨娘病还未好,这窗户怎么打开了。”
皇帝说的是临靠着屏风的窗户。冬日冷,按理说要一直关着的。可今日,竟然打开了。
白姨娘身子一僵,本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圣上……是我……”
话还未说完,皇帝兀地笑了笑,这一笑,立马把白姨娘吓呆住。
“刘喜。”
“奴才在。”
皇帝散漫地目光晃过,淡声道:“去搜。”
“是。”
“……”白姨娘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底下的小太监合力抱过来一张宝蓝色云龙捧寿坐褥的禅椅。皇帝端端正正地坐下了,才慢悠悠地问:“琥珀,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刚刚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那儿。”
琥珀低垂着脸跪着,她手里还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猫:“只有奴婢一个人。”
皇帝不置可否。
自鸣钟滴滴答答,白姨娘着急地不行。外面的侍卫已经铺开,看他们那架势,是真要一寸寸搜索。
皇帝却一点都不急,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空气,含笑道:“在屏风这里,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很好闻。不知是什么香气?”
琥珀仓皇答:“奴婢没闻到什么香味,非要说的话,恐怕是是奴婢身上的皂角香。”
皇帝漆黑的眼珠子一下子停留在她身上。
男人面孔都冷下来:“撒谎!”
琥珀吓得整个身子都在细微的打颤,她猛地仰起头来:“奴婢真的没闻到什么香味。这屋里也从未点什么熏香!”
“刘喜?!”皇帝喝问。
突然被点名的刘喜认命地站出:“……回圣上,奴、奴才也没有闻到。”
“白姨娘?”
白姨娘惊恐地看着他,从她的反应看,大概是觉得皇帝又失心疯了。
然而,皇帝闭上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比之前略有些淡的香气争前夺后地扑到他的鼻腔深处。
“分明就有。”皇帝咬牙道。
“圣上!”屋门打开,在众人的屏声静气中,一位打头寻找的侍卫扑到地上,扬声道:“臣率人把这白府里里外外地翻过了好几遍,可是……并未找到圣上所说的其他人……”
皇帝猛然转过身,喝问道:“怎么会没有?!你们尽查验过了?”
“回圣上,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已验明正身。且府里的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搜过了。”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白姨娘的冷笑声。
“我都告诉你了,是猫。”
小猫不安地蜷缩成一团,警惕地望着不远处地高大男人。毛茸茸的爪子上,甚至还有细碎瓷片勾出来的细小的血丝。
皇帝死死盯着琥珀怀里那只猫,目光几经变幻,短短刹那,男人宽厚的肩膀好似平白被削了一层,变得佝偻起来。
“你期待谁在那儿?”
白姨娘好整以暇看着他,她嗓子沙哑,像在砂纸上磨过:“他在不在那儿,你不是最清楚么?”
“朱秉齐。当年他的尸身,不就是你亲自去运河里翻出来的吗,又是你亲手将他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