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最后,陈郁真在宫人们的搀扶下上了船。
  健壮的船夫们将锚收起,捆在码头上的粗绳索也被一圈圈解开,放在甲板上。
  皇帝站在岸边上,遥遥地看着高数丈的大船一点点变小,一点点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刘喜低着脑袋:“圣上?”
  皇帝咬着牙转身:“咱们走吧。”
  -
  陈郁真此行,去了十天后方回来。
  回来的时候,青年眉目舒展,眼眸微亮,是个俊俏青年的模样,光是看着,就比从前放松许多。
  陈郁真回来后先去看望了白姨娘,母子俩说了好一番话才回来。
  白姨娘病更好了些,太医说已经大好了。
  等陈郁真回到了端仪殿,早就撑不住相思之苦的皇帝早早地就在殿门前翘首以盼,等见到了真人,那素来阴沉冷漠的面孔才露出一个笑来。
  刘喜打趣:“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您走的这些日子,奴才们可不好过呢。”
  说着,刘喜若有若无地扫过在一旁含笑的皇帝。
  陈郁真失笑。
  之后一月,陈郁真频繁去往运河上坐船。
  他总是在运河上飘荡数日,再回宫数日。
  皇帝有时候陪他一同乘船,有时候独自在端仪殿等他归来。
  陈郁真独自坐在船尾,平静地望向晃荡水面的时候,皇帝偶尔也会问:“阿珍,你在想什么?”
  这时候天气已经比较热了,他们都换上了更为轻便的夏衫。运河边上较浅的位置,还有只穿了短打的孩童在水里打闹。
  许多的小船在宽阔的水面上飘荡,长杆轻动,碧波荡漾。
  “臣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孩童们嬉戏,比赛在运河边上游泳。他们从岸边上跳下去,游鱼一般从河的一边,游到另一边。
  这里的小孩都是在水边上长大的,人人会枭水,大人们只会遥遥笑着看。
  “只是,看着这样安然的场景,心里会很平静。”
  “是啊。”皇帝目光从陈郁真身上挪开,也看向了岸边,“百姓安居乐业,是大明之福,也是朕之福。”
  皇帝并不总是陪他去,更多的是在殿里等他归来。
  有时候陈郁真会去两三日,有时候回去十多日。时间长短不定,更多的是看陈郁真心情。
  皇帝每日会固定写一封信送过去,当心上人久久不回的时候,皇帝会在信里表达自己的思念,委婉地想让心上人早点回来。
  “圣上,外面又下雨了。”
  刘喜阖上窗户,走到皇帝面前说。
  外面的雨很大,潮湿的气息洇满整座宫殿,刘喜走过来地时候,蓝黑色的下摆都是湿的。
  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多,多到已经有些不正常。
  皇帝又派工部的官员们去巡查河道了。
  此刻,皇帝将朱笔放下,男人满意地看着自己写的信,最后一句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陈大人去了得有十天了吧。”
  皇帝道:“十二天。”
  刘喜感叹:“哎呦,这次去的时间长,不知道陈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皇帝唇角微勾,他将纸张叠起来,规规整整的放进信封里,再用漆印封上。
  “快马加鞭,送到他手上。”
  “是。”
  皇帝这时候才注意到刘喜的下摆都湿了,蹙眉问:“外面的雨很大么?”
  刘喜道:“大的很呢,京城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皇帝走到窗前,刚打开一点窗户缝儿,澎湃的雨水就渗了进来,地上积攒起水洼,殿前已经有了积水。
  皇帝手臂上沾了雨丝,催促道:“你赶紧把信送过去。天又凉了,不知道他没有带厚实的衣裳过去。”
  刘喜道:“拿奴才另带上几件厚衣裳带过去。请圣上放心。”
  皇帝嗯了一声。
  如今已是午后,皇帝已经处理好政事,一个人颇有些无聊。
  皇帝难得午间休憩,等再醒的时候,或许是睡得时间很久,他有些头昏脑涨,脑子晕晕的。
  外面天还是阴着的,殿里窗棂都阖上了,潮湿闷热,又密不透风。
  皇帝揉着脑袋,懒散地靠在交椅上。
  “圣上!”刘喜从殿外冲进来,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面露哽咽。
  而在刘喜旁边,是本应该陪伴在陈郁真旁边侍候的小金子。
  皇帝额心突了突。
  男人懒洋洋地,甚至都没有掀起眼皮:“你怎么回来了,难道,是阿珍回来了?!”
  小金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他已经被吓得发抖了,好几次张口欲言,又徒劳的闭上嘴巴。
  “怎么了?”
  “圣、圣上……奴,奴才……陈、陈大人他……他……”
  皇帝不耐烦:“说话。”
  小金子崩溃似的闭上眼睛。
  “圣上!陈大人溺亡了!”
  第220章 茉莉黄
  “……你说什么?!”皇帝目光陡然间锐利。
  小金子砰地一声叩在冰凉的地板上,两行清泪从他眼眶里涌出。
  “圣上!陈大人,溺亡了!”
  “……”皇帝咬着牙,猝然直起身来,下一刻,小金子直直被踹倒在地。
  “你他妈的放什么屁!”
  皇帝甚少有这么粗俗的时候,男人大口大口喘气,眼神森然冷酷。
  “圣上!是真的!是真的!”小金子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立马跪在皇帝面前。
  他大概已经害怕到不行了,身子打颤的幅度肉眼可见,就连嗓音,也是颤着的。
  “……陈大人总喜欢在船尾呆着,近日暴雨,奴才怎么劝,他都不回船舱里面,就拿着伞坐在船尾,望着水面发呆……”
  “然后……然后,船上实在是太滑了,陈大人一个不慎,就从船上跌了下去……”
  皇帝崩溃似地闭上双眼。
  “他掉下去,你们那么多人,捞不回一个人么?”
  “圣上……”小金子哭诉道,“圣上,不是奴才们不尽心。奴才们刚跳下去,还没找到人……因最近暴雨太大,水量太多……永定河一小段的堤坝……塌了!”
  堤坝一塌,积攒的所有雨水都会疯狂的涌入附近的村庄、乡镇。泥沙混着土块木块,原本平静的水面会变成一个大旋涡。
  又因为下雨,视野不清晰。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尽力的在泥沙的洪流中保住自己。
  小金子眼瞳颤抖,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
  “奴才和十多个侍卫们都跳下去捞人了,可是,可是运河水实在太深了,奴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大人消失在旋涡里,他几乎是刚掉下去,里面就消失了。”
  “那时候还下着暴雨,旁边的堤坝还塌了,四处都是求救声,呼喊声。我们……我们实在找不到啊!”
  在发觉找不到陈郁真后,当场就跑了五个侍卫。
  ——这是知道皇帝会大怒,为了身家性命,连前途都顾不得了。
  小金子是别无他法,不然,他也早就跑了。
  皇帝颓然地站在一旁,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所以……自从他掉下去后,你们就再也没见到他,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是么?”
  似乎是不愿意说尸体这几个字,皇帝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有刻意的加重,带着恨意。
  小金子缩着脑袋:“……是。”
  皇帝眼睛亮了些,他忽然道:“既然找不到尸体,阿珍又精于枭水,那说不定……没死。”
  小金子惊愕的瞪大双眼,就连刘喜,都惊恐的抬起头来。
  皇帝飞快地转圈,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阿珍从小的时候,就会枭水,他那天杀陈玄素的时候,你们也都见到了,这么多年了,他水性就没有荒废过。”
  “对,一定是这样。没可能你们这样的废物还活着,阿珍却死了。他一定是顺着旋涡游到了另一边,说不定现在在哪个河滩上躺着。”
  “对,一定是这样。阿珍还在等着朕去救他。”
  说着,皇帝极快地往外走,男人眼眸赤红,金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圣——”小金子被刘喜捂住嘴,他眼睛瞪大,刘喜恶狠狠地看向他,“闭嘴!”
  皇帝已经出去了,小金子暂时稳住了一条命。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额头上虚汗冒出来:“师父,我怎么办啊,我是不是会死啊,我一定会死吧。您能不能求求圣上,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而且陈大人一定是死了,奴才是亲眼所见,他在水面上消失的。那个水流太恐怖了,没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刘喜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呆呆的:“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小金子:“师父!您快教教徒儿吧,该怎么办啊。圣上现在打定主意觉得陈大人没死,可他一定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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