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哼。”
“一会我们去钓鱼?”
“不用你陪我!我现在有王嬷嬷、李嬷嬷、张嬷嬷,不需要你!”
“哦。”
小广王偷觑陈郁真,看他不说话了,心里忐忑起来,面上脾气却更臭了:“哦什么哦,你不会哄哄我吗?”
“……”在小广王期待的目光中,陈郁真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小广王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小广王眼睛都舒服的眯起来了,嘴巴还不饶人:“不够!不够!再摸摸我!”
好半天,陈郁真才收回手。
他望着小广王的目光中,有伤心,有难过,更多的是疲惫。
肉眼可见的疲惫。
小广王问:“师父父,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你为什么躲我。”
“没躲你。”
“没躲我,为什么我一直见不到你?”
“因为太忙了。”
“那为什么太忙了呢?告诉我原因嘛?我才不相信皇伯父说的那些,就算政务事情再多,也不会让你一个小官天天见不到人。”
“我说了你就相信么?”陈郁真低声问。
“我相信!”小广王答得慷慨坚定。
陈郁真唇角扬起浅笑,尽管他的笑很悲伤。这让他本就冷淡漂亮的面孔浮现出惊人的美丽。宛若一个易碎品,脆弱有伤痕。
“你是一个好孩子。”小广王歪着脑袋,疑惑的听到了下半句。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原因,他只需要快快乐乐的长大就好了。”
“烦恼,是大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
小广王似懂非懂:“……哦”
小广王拍拍身上的泥土,自己蹦了起来。他又跑到陈郁真面前,向他伸出一只稚嫩的小手,肥嘟嘟的脸颊上,绽放笑容。
小广王心结解开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对陈郁真与从前一样。
陈郁真牵着他的手站起来,刚站起来,下腹传来疼痛,他眉间蹙起来,冷汗涔涔。
小广王不知道陈郁真发生了什么,想抱着师父父的腰撒娇卖萌,可刚扑上去,就被皇帝拎着脖子提开。
皇帝专注的看着陈郁真,大掌直接往他小腹上放,紧接着被陈郁真拍开。
“又疼了?”
陈郁真摇摇头:“没事,刚刚坐了一会。”
皇帝皱眉:“地上那么冷,坚硬。你怎么能坐下?”
陈郁真不吭声,他扛了一会儿,幸而这股痛感来的快去的快,一会儿就没事了。
太后关切道:“这是什么毛病?请太医来看看吧。”
陈郁真温声道:“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畏冷,回去臣吃两剂药就好了。”
皇帝又警告小广王:“以后少往你师父腰间碰。”
小广王乖巧应声。陈郁真偏过头,冷淡的眉眼间,全是厌烦。
第128章 乌黑色
出了祥和殿,陈郁真直接往外走。
小太监原本笑着想迎上去,谁知这位小陈大人视而不见,他脸上的笑容僵硬,手臂悬浮在半空中。
“嗳!嗳!陈大人!您去哪儿哇!”
陈郁真下颌绷紧,弧度锋利落拓。鸦青色衣袍好像一根挺直的松柏。
皇帝摆了摆手,小太监顿时安静了下来,忙不迭跑到皇帝身边,垂下头去。
“他不乐意去端仪殿么?”
“……嘿嘿,这,这。”
皇帝捏了捏眉心:“派人好生送他回去。”皇帝左思右想还是有些放不下,“算了,朕陪他回陈家吧。”
“什么?”
而同一时刻的陈家,白姨娘瞪大眼睛,手中缝制了一半的香囊直直跌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脏污不堪。白姨娘却丝毫没有注意,她捏住对面人的手臂,惊骇道:“你说什么?”
与她的惊慌失措相比,陈老爷就从容的多,甚至可从其苍老的眼眸中窥见得意。
他将白姨娘抓陷在他手臂肉的手指挪开,笑吟吟道:“你冷静点,这是好事啊。”
“……老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陈老爷风度翩翩的坐下,手捧着茶盏,吹拂茶沫子,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这才道:“是真的。”
“我初听玄素说时,同你一样的反应。可当我把这一年的事情都串起来,就都说的清楚明白了。而且,恐怕你还不知道,近些日子,翰林院众人忙着著书,人人都在宫里留宿。可我在宫里熟悉的太监却说,郁真,他一直宿在了端仪殿。”
白姨娘跌落了下来。
骤然听闻此消息,还是她从前就怀疑、不敢面对的。现在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了印证。真相猝然塞到白姨娘面前,她怔怔的,崩溃惊愕。
“郁真哪——我苦命的孩子——”白姨娘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露出了陈郁真惨白的脸。
而皇帝落在他身后,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陈郁真,手还停在他腰间。
皇帝眉骨高挺深刻,脸上甚至还是笑吟吟的:“朕今日来的倒是很巧。这是怎么了?”
发觉白姨娘仇恨的目光落在他面上,皇帝挑眉。
“是你、就是你——”白姨娘手指指着皇帝,要冲上前来。
陈老爷笑不出来了,一把将她拉住,质问道:“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圣上!白氏妇人一个,求圣上看在郁真的面子上不要和她计较。”
皇帝含笑:“朕不和她计较。陈卿,你放开白姨娘。让她尽情的说。”
“你是皇帝!天底下有那么多妇人供你玩乐,你为什么非要祸害我儿子!啊!儿啊——”白姨娘头发散乱,神色已然崩溃。
“那是我怀胎十月,看着他从一个小小少年长到现在!是我的亲生儿子,好不容易养活长大的。他小的时候,手臂一样长,动不动就发高热,我日日在床前照看,看他呼吸平稳我才敢闭上眼睛睡觉。”
“郁真他寒窗十五年苦读,天冷冻得瑟瑟发抖,手上长满了冻疮。他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就是为了让你糟践的吗?我可怜的儿子,儿啊——你原本可以拥有青云大道、幸福美满婚姻,全让这个皇帝给毁了——”
“姨娘——”陈郁真满面濡湿,脸上全是泪。他纤细的手臂朝白姨娘伸过来,却被皇帝强硬的钳制住。
皇帝当着白姨娘的面,爱怜地亲吻陈郁真头顶,挑衅道:“继续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白姨娘眼神碎裂,指着皇帝的手在颤抖,“怪不得你费尽心机要把玉莹嫁出去。是怕玉莹挡了你的路吧。哈,原来如此。还有前几日我见到的郁真身上的吻痕,也都是因为你!”
“是因为朕。”皇帝还很得意。
“郁真!郁真!”白姨娘朝着陈郁真张大手臂,可她也被陈老爷按在案上,动弹不得。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这个瘦弱的女人眼中流出,她喃喃道:
“是姨娘错怪了你。是姨娘误会了你。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好孩子,你没办法反抗的。是姨娘的错,不应该把你生下来受这么多的苦。”
说着说着,她眼神陡然尖利起来,直直刺向皇帝:
“哪有你这样的皇帝!算什么明君——唔唔唔。”
陈老爷实在听不下去了,就算皇帝说了尽情让白姨娘说下去,他也不敢再往下听了。
“圣上……白氏妇人之见,您……您……”白姨娘说的太离谱,太冒犯皇帝威严了,他真怕皇帝一生气把人给杀了。到时候还要牵连他们这些人。
陈老爷心里也暗暗责怪,事已至此,儿子被宠幸了就被宠幸了呗,拿到好处才是最要紧的。皇帝还是很大方的,儿子好好伺候两三年,往后升官更快,他们全家都受益,这才是数不尽的好处。
妇人就是妇人,头发短见识长。
皇帝将陈郁真松开,将他安置在太师椅坐下,看他呼吸平稳,不再流泪的时候才放心离开。
高大的身影立马笼罩白姨娘,皇帝嘴角含着笑意,松弛散漫。白姨娘凶狠地瞪回去。
侍卫们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屋子围起来,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个胆敢和皇帝吵架、冒犯皇帝尊严的女人当即就会被就地正法。
皇帝伏下身子,晦涩幽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再偏头,果然陈郁真在冷冷的看着自己。
皇帝笑意更深了:“你是阿珍的生母。朕要是动你,他会和朕拼命的。”
白姨娘咬着牙,皇帝继续道:
“所以朕也不动你。你就在陈家好好当你的当家太太,做个睁眼瞎,颐养天年。也别插手朕和阿珍的事情。”
“或许你还不知道,就在半月前,朕和阿珍就已经礼成,结为夫妻了。可惜天知地知,高堂却不知晓。高堂若不知,又怎能算的上名正言顺。”
“所以今日来,还解了朕的一桩心事。”
皇帝语气中带着轻松,如释重负。在场中,唯有他最得意。
陈郁真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不住轻颤。他咬着牙,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