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皇帝目光阴鸷,正好望着他。
刘喜后背一下子就洇湿了,他头上的虚汗冒的更多,喉咙仓皇地喘出气来。
“奴才!奴才该死!”
皇帝冷着一张脸,任何人都不敢和他对视。他眼神凌厉冰凉,忽然转身,大步朝相反方向走去。
刘喜待皇帝走后才仓皇地站起来。他连忙去追赶皇帝,来之前的雀跃一扫而空。
刘喜苦着脸,看着皇帝上马,急速离去。
他难过地想:探花郎,怎么总是能撞见您啊!
皇帝接下来没有再跑马,而是直接回了苍碧楼。
皇帝绷着脸,脚步飞快。而苍碧楼里,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
陈郁真午间在东家处用的饭。
都是些自己种的野菜、鸡鸭之类,别有一番趣味。
下午又在马场跑了一会,给东家留下银子后两人才满载而归。
上了马车,陈郁真有些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主人的呼吸在轻轻颤动。
幽暗的环境中,更衬得探花郎润白清冷。
清丽无双。
白玉莹坐在马车另一边,她开了一个小缝。明亮的光线透过缝隙射入进来。白玉莹就借着这点光线,数探花郎眼上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少女心情甜蜜,馥郁地能漫出来。
忽而,马车停下。坐在里面的二人都晃了下身子,白玉莹连忙坐直,陈郁真慢慢睁开眼睛。
吉祥的声音传来,他声音都是绷着的。
“少爷。有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陈郁真掀开帘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睛,才发现蟒袍太监手执拂尘,正唉声叹气地看着自己。
是刘喜。
刘喜轻扫袍袖,嗓音轻慢:“探花郎,圣上宣召,请吧。”
陈郁真忽然心沉了沉。
帘子被拉上,简陋的青布马车驶入苍碧园,仿佛驶入了天国。
车轮咕咕转动,苍碧园极其大,他们坐了许久许久的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探花郎,到了。”刘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白玉莹担忧地望着他,陈郁真拍了拍她手背。
“没事。”
白玉莹奇异地被安抚下来了,她看着清俊挺拔的探花郎下了车,将纱帘围在头上,自己便也下去了。
苍翠园不愧是皇家院落。极其精巧奢华,白玉莹第一次出入这种富贵繁华之地,被惊掉了下巴。她到底还是忧心表哥,略看过,便转而关注陈郁真了。
陈郁真和白玉莹被小太监引到偏殿。
刘喜道:“请白姑娘在此稍候片刻。陈大人,请吧。”
陈郁真跟着刘喜从偏殿穿到正殿。这里他还从来没来过,转过几个屋宇,来到了一架山水屏风前。
透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他看到了皇帝高大的身影。
皇帝背着他立在窗前,他一身石青缂丝绣金龙袍,手边是长长的翠绿手串,在光下更是绿的和湖水一般。
男人背影高大颀长,阳光倾洒在冷峻的面上,落下了长长的影子。
陈郁真跪在猩红地毯上,低声说:“臣,陈郁真,拜见圣上。”
皇帝冷笑:“原来你还知道朕是皇帝。”
陈郁真困惑。
皇帝的质问来的太猝不及防,陈郁真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莫名其妙的被拉过来,莫名其妙的在休沐日见到了皇帝,莫名其妙的遭到训斥。
“陈郁真。你怕是被迷惑了心智。”皇帝冷笑连连,“你是一个官员,官员!休沐日也应当为国尽忠,竭力办差。可你却辜负了韶华,竟然在这么美好的时辰,带着女子出来跑马玩耍。”
“呵,陈郁真。你瞪大眼睛看看,哪个官员像你这么任意妄为,首辅为官四十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一天懈怠。次辅就连母亲重病,依旧在任上恪尽职守,亲去地方视察。你再看看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竟然——”
皇帝实在说不下去,他怒骂道:“陈郁真,你是真得了失心疯不成!被一个女子迷惑成这样!”
皇帝急头白脸地训斥,话语严厉的劈下,恶狠狠地,未留下半点情面。
陈郁真一直乖乖地跪着,睫毛垂下,竟然未出声反驳。
皇帝骂了半天,说的口干舌燥。看下面人一直乖乖听着那炽热的火气才下了些。
尤其是因为对方没有出声维护白家表妹。
只是他心中还是愤恨嫉妒,那滔天的怒火不过下去一丝而已。
皇帝看着跪着的那人,恨不得将其拥入怀中,又恨不得破口大骂。他望着那人清冷疏离的面容,颓然道:
“滚出去。”
滚出去吧。别再出现朕的视野中,别再牵动朕的心神。
他闭上双眸,头一次没有注视那人离去的背影。
第77章 沙绿色
侧殿
白玉莹孤零零地站着,目送陈郁真进去。
这里有七八个站在廊柱下的宫女。白玉莹乍然来到皇帝别院,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她又没有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人叫她坐下。
她便一直站着。
回来的路上她便口干舌燥,只想回家用些水。谁承想转道进了苍翠园。
白玉莹难受得紧,可她一个秀才之女,又不敢在这里贸然要求茶水,只得暗自忍耐,期盼表哥赶紧出来。
其实,她也是见过皇帝的,在一个多月前,那时候还恰逢上元节。
只是,皇帝太过威严,她很惧怕。
而且,她总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奇怪。
带着……奇特的恨意。
怎么可能呢,两人地位身份天壤之别,皇帝伸出手来都能捏死她,况且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皇帝怎么可能对她带着恨意呢。
白玉莹想着独自入殿的表哥,担忧极了。
皇帝那样威严,表哥会不会害怕。
正殿皇帝斥责的声音传来,低哑可怖。担忧成为现实,白玉莹攥着袖子,焦急地往正殿方向望。
斥责的声音越来越猛烈,细碎话语隐隐约约传了过来。白玉莹面色苍白,听着皇帝对于自己的指责。
她惶然地低下头去。
她害怕,因为自己,耽误了表哥的前程。
更害怕,表哥因为被皇帝斥责,就远离自己。
白玉莹心如乱麻,恰好一个小太监路过送东西,她鼓起勇气上前问:“这位公公,民女……圣上好像提起民女了,民女要不要也进去面圣?”
小太监年纪尚小,尚不能掩饰自己的面色。
他上下打量白玉莹,轻嘲道:“您什么身份,圣上什么身份?”
白玉莹一下子白了脸。
小太监翻了个白眼:“只有圣上叫您,您才能过去。圣上不叫您,您舔着脸过去干嘛?”说完,他便摇摇地走了。
“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身,这点东西都不懂。”
白玉莹眼眶红红地,垂下脑袋。
她最害怕别人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单从门第来说,她根本配不上表哥。
更何况表哥还是惊才绝艳的探花郎。
时间过得分外漫长,过了许久许久。正殿的斥责声才慢慢减少,陈郁真才从正殿门口出来。
白玉莹连忙迎上去,她见表哥表情依旧淡然,这才放下了心。
到了马车上,两人要出苍翠园回家。等出了园子,周围没人了,陈郁真才问:“怎么眼睛红红的,谁给你气受了?”
白玉莹道:“我、我听见圣上说我的那些话了。他骂我……我、我很害怕……”
探花郎坐在她对面,他柔软的发丝垂下,眼睛莹润,被敛在纤长鸦翅中。他温和地看着她:“不要怕……”
他的声音带着初春的冷冽,吹向她的心底。白玉莹愣愣地抬起脑袋来。
“不要怕。圣上看不顺眼的是我。你才只见过他一面,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陈郁真见女孩仍然回不过神来,耐心劝慰道:
“玉莹,不要怕。”
“圣上虽然脾气大,但是人还是很讲道理的。”陈郁真适时开了个玩笑,“只要你别去抢他喜欢的人,圣上都不会搭理你的。”
这个玩笑太好笑了,两个人都不禁乐了起来。
白玉莹转哭为笑:“我怎么有胆子抢圣上喜欢的人。若真有那日,肯定远远避开……而且圣上喜欢的是女子吧,那也必定是宫妃,我和娘娘们怎么会碰上面。”
“而且圣上也会嫉妒吗?圣上的身份地位,还会缺什么东西吗?难道不是他招手即来,挥手即去?”
陈郁真不想探讨皇帝的私事,太无聊了。
回家路上,两个人又聊了许多其他的,例如婚事筹备之类。
夜色沉沉
端仪殿重新燃起了烛火。
按照计划,皇帝本来要在京郊园子里多住几日,可不知为何,圣驾忽然回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