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陈老爷见他肯搭理自己,竟然有几分受宠若惊。
“圣上听闻探花郎病了,特赏赐了些汤药。”
话音落下,就有一太监抱着一沉重鎏金漆盒。打开一看,里面装了几十副药包,药材都已经配好了,罗列的整整齐齐。
上面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药嘱,密密麻麻地。
“这是太医院院正开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而另外一个小太监抱着的锦盒就小多了。刘喜伸手打开,锦绒堆里,是一根莹润如玉、婴儿手臂大小的辽东人参。
成色极好。
这样的好物件,市面上难找,只有宫里头才有。
陈老爷手指颤抖:“这……”
刘喜笑道:“圣上这几日在觉义寺斋戒,偏巧遇到了探花郎。圣上便召他陪伴,没成想他吹了冷风,竟风寒了……来之前圣上特意吩咐过,让他这几日就在府中休养,待身子养好再去朝中。”
陈老爷为官多年,何曾见到皇帝如此体贴关照的模样。他感动涕零不已,与有荣焉。
后面又是重重客套不提。
没过一会,这一大一小漆盒就被小心翼翼护送着,送到陈郁真院子里了。
白姨娘自是喜极而泣。
陈郁真拥着被子,皱着眉头喝了一碗刚熬好的驱寒药。
白姨娘凑在他身边,期待道:“怎么样?那药我看了,都是成色极好的。”话里的含义,觉得下一刻陈郁真就能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郁真鼻子难受,声音也闷闷地。
白姨娘看他这难受样,伸手将靠枕放在他身后:“听下人说你昨夜去了觉义寺。”
她顿了顿,还是抬起脸来,直直望向陈郁真,“能告诉姨娘,你为何去那里?”
四目相对,彼此瞳孔都是极相似的脸。
陈郁真随白姨娘,两人眉眼轮廓都十分秀美清丽。
白姨娘眉间总萦绕着一种羸弱,看起来十分柔弱。而陈郁真看起来眉目凛然,沉默寡言,冷漠清冷。
陈郁真率先移开了眼。
他盯着空气中悬浮灰尘,睫毛轻颤:
“佛经上说,在佛塔、佛像、经卷前燃灯,能护大功德、照破愚痴、得证三藐三菩提。”
“妹妹年幼溺水夭亡。他们都说大不吉,连祖坟都不能进,来日只能堕入畜生道。”
“……后来,我就在佛前供了盏佛灯。”
想到那日塔楼万千灯盏跳动,他略有些失神,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枚嵌宝石宝花镶金簪。
宝石硕大,在光下闪烁华彩,熠熠生辉。
“我想让她做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陈郁真喃喃道。
白姨娘早已泪流满面。
-
是夜。
烛光朦胧,内室昏暗。
陈郁真用过了药。他身上风寒骤然发出来了,白玉似的面皮绯红一片,眼尾晕红。他热得很,不乐意裹被子,随意将厚实锦被踢到一边,自己摊开手脚,袖口袍口都大大的敞开着。
白姨娘见了,连忙让他裹紧被子。
“好孩子,再忍忍。风寒要发出去才好。等热过这个劲就好了。”
陈郁真忍了又忍,才又重新把自己塞进去。白姨娘犹不满意,只将他裹成个粽子才罢。
白姨娘笑道:“你若是再动,便把你绑起来。”
陈郁真闷声道:“姨娘,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他躲在被子里,露出张清冷的小脸,看起来可怜可爱。
白姨娘抚摸他的长发,慈爱道:
“姨娘不走,姨娘就在这看着你。”
陈郁真不说话了。他又钻到被子里,但他眼角眉梢都是上扬的。
烛火噼啪燃烧,月影偏移,夜色深沉。
陈郁真却有些睡不好。他翻来覆去,乌黑的眉无意识地蹙紧,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
白姨娘就坐在榻边,像幼时一般,轻轻地轻抚他脊背。
她嘴里吟唱着儿歌,嗓音轻柔低缓,目光温柔慈爱。浓浓的爱从这漆黑的夜色中溢了出来。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
“娘的孩子,闭上眼睛,”
“睡在了梦中。”
陈郁真眉目舒展,早已坠入黑沉梦乡。
——
此歌节选自《摇篮曲》。
第19章 苹果绿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之后几日,陈郁真便进入了漫长的养病时光。他难得清闲了段时间。看看书,陪姨娘针黹女红,时间也就慢悠悠地过去了。
若是忽略病体缠绵之态,他这几日过得还算舒服的。
但宫里的小广王却十分不舒服,闹了个天翻地覆。大抵是没人管他了,故态复萌,又开始捉弄起日讲官来。教他的老大人们个个疲惫不堪,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
他们可不像陈郁真那么刚硬,老大人们还是颇有几分圆滑在的。
闹翻天的小广王很快被皇帝训斥了几遍,又老实了起来。
他每日重复地钓鱼、读书、吃鱼、读书。小小的孩子觉得时间无比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若是师父父能快点好起来就好了。
陈郁真倚靠在软枕上,失笑:“这是什么?”
刘喜站在榻前,他手里竟然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
屋内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闻讯赶来的陈老爷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陪侍在侧的陈夫人也缓缓松了一口气。其余人皆吓得半死,看端出来的是碗鱼汤才抹了抹虚汗。
“小广王想念您想念地紧。这不,刚钓出来一条肥美鲫鱼,就飞快令人做了鱼汤,又央求了圣上……奴才便给您送过来了,您尝尝,这汤还热着呢。”
陈郁真不爱吃鱼,总觉得有股腥气。他素来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陈老爷紧紧盯着陈郁真,生怕他这位清冷端肃、丝毫不给人面子的次子会冷冰冰吐出一句‘我不吃鱼’。
若要那时陈老爷拼了老命也要让次子喝下去。
谁知陈郁真竟然缓缓笑了,宛若春风拂面,极疏离的眸子微弯,那张冰冷的面孔仿佛谪仙从高空俯首,看了眼他爱的世人。
“替我谢过小广王。”他温和地说。
“也谢谢刘公公。”
陈郁真语气真诚。虽然看起来不亲密,但谁都能从中看到他的认真。
“小陈大人玩笑了。”刘喜笑眯眯道:“您不在的时日,小广王闹天闹地,可把圣上烦的够呛。咱家可是盼望着您赶紧回去呢。”
陈郁真只是抿唇笑,丝毫没有说小广王的不好。
过了片刻,刘喜便回宫复命了。陈老爷看次子与小广王、刘公公如此熟稔,心里对次子的重要性又提高了一层。
离去前又嘱咐吉祥好好照顾次子一番。
-
陈尧早已病好。
但他当日闹出的事端人尽皆知,还连累家里丢了国公爵位。他性情高傲,更不敢见人。陈夫人催促了好几日,他才来上值。
当年皇帝给老陈国公面子,给了陈尧一个正六品主事的荫官。让他入了户部,在十三清吏司下属度支科当差。
度支科主要负责下税、秋粮、运输、赏赐等地方税银,对官员素养极高,但陈尧是个不学无数的性子,他仗着祖辈之名进来,在满地进士的户部根本站不稳脚跟。
其排挤比陈郁真在翰林院更甚。但陈郁真是货真价实的探花郎,人品相貌有目共睹。而陈尧在夺爵事件后,更不受同僚们待见了。
“张大人好。”陈尧一身青蓝官袍,扬着头向同行官员打招呼。
那张大人哼了一声,也不看他,竟然避到路另一边,活像他什么瘟神。
陈尧心下愤怒,他不可能低声下气和别人相交,竟也哼了一声,离张大人更远了。
张大人见此,对陈尧评价更差。
陈尧这上值的一上午都很郁闷。他早早到了户部点卯,但同僚们都当他没这个人似的。
一群人说话,他若是凑上去,那一群人就哄的作散。一群人讨论朝堂事,他若是开口,原本热闹的屋子便陷入死一般寂静。陈尧瞪着眼睛,心中尴尬万分。
他难受得要死,一向高傲的他怎受的了如此无视,心里竟生出了辞官回家的想法。
可念及母亲不怒自威的脸,他那不切实际想法悄悄缩了回去。
正当他惆怅难安之时,一位大人竟然路过众人直直走了过来。陈尧眼睛发亮,坐直身体。
那位大人东拉西扯半天,八卦道:“听说探花郎已经五六日没上值,不知为得什么?”
又是陈郁真!
陈尧面色扭曲了一瞬。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牙齿打颤,心中的愤怒快要压没过他,可他竟然忍住了,他听见自己微笑说:“前几日是幼妹忌辰,郁真伤心过度,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