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萨哈良试图解释,他说:“可是,里奥尼德不是坏人!”
  依娜反问道:“你要如何与祖灵沟通,你不会想告诉他们,你要接引一个双手沾满部族人鲜血的罗刹鬼,去天上的雪原?”
  萨哈良愣在原地,他想试图为里奥尼德辩驳的话语,在部族人的血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旁边的吴逸只能盯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之间的沟通全部都在用部族语说,吴逸和叶甫根尼都听不懂。
  王式君笑着说道:“依娜,我们有句老话,叫人死债消。何况按吴逸的说法,那个罗刹鬼不是没有做什么错事吗?”
  “没做错事?”依娜盯着萨哈良的脸,“这世界上的罗刹鬼,还有好人吗?”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小声说道:“依娜......我觉得我......应该还好?”
  依娜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间谍学校本就依靠着部族人对罗刹人的恨意才将他们笼络到一起,那每天持续不断的规训,让依娜从来没想过,罗刹人里面也会有好人。
  萨哈良已经拿出自己的鹿角帽和神裙了,他说:“鹿神已经准许我这么做了,我一定要去。”
  依娜涨红了脸,她喊道:“那是你们部族的神明!我们的熊神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鹿神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说:“小依娜说得也没错,要不是你下山经历了那么多她没见过的事,你也会这么想的。试着和她妥协吧,本来祖灵也多半不会理会你。”
  萨哈良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并非他不能一意孤行,而是他也觉得这么做还是太过了。如今他终于意识到,他与里奥尼德之间的差别,是一道被浓雾封锁,望不到边际的大河。而且他也同样知道,祖灵或许真的不会理会自己的请求。
  一旁的王式君说道:“我本来还想找他报那一枪之仇呢,结果自我了断了。我早就说过,罗刹男人,真没劲。”
  说完,她朝着叶甫根尼挤眉弄眼。
  叶甫根尼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呃......对!式君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我还行......我应该可以不算罗刹男人了吧?而且,里奥尼德人很好,他是真正的绅士......”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依娜说:“我答应你,我不会接引他去雪原,我只会请求鹿神,收留这个在风雪中迷路的魂灵。”
  依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点点头,给萨哈良让出了路。
  海边的景色一如既往,渔民们仍然在摆出他们的渔获,等待有谁能把它们都买回家。所幸战争结束的消息逐渐被逃出达利尼城的人们知晓,这两天来买海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前几天萨哈良看见的那名报童,也还在路边叫卖报纸。
  萨哈良拿着萨满仪祭时所需要的那些器物,快步朝着海滩旁的栈道走去。阿廖沙捧着骨灰罐,在那里已经等待许久了。
  他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对萨哈良说:“你同意要帮助大校了吗?”
  萨哈良看见栈道的木板上,有着一片黑得发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里看。他不知道里奥尼德在最后的时间里,都想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何等的绝望,才会让他选择饮弹自尽。他还记得里奥尼德借给他的小说,那种若隐若现的死亡阴影,盘旋在每个人头上。
  萨哈良喃喃地说道:“里奥他......他看过两次我跳的神舞,他很喜欢,我想让他再看一次,是为他而跳的一次。”
  阿廖沙站在栈道的边缘,那里曾经是里奥尼德摆放自己遗物的地方。泪水再次充盈了这个农家小伙子的眼睛,他不停地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萨哈良默默地将鹿角头冠戴到头上,又系好神裙。
  乌林妲大姐曾经告诉他,仪祭时要遗忘自己的性别,以最美丽的姿态取悦神明。但现在,萨哈良知道,除了鹿神以外,不会再有祖灵回应他。他要为了自己的内心而舞动,为了名叫萨哈良的少年,为了名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他想,里奥尼德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名为萨哈良的少年。
  “咚!”
  萨哈良高举着萨满鼓,猛烈的海风吹得他的鼓不停左右乱晃,他用力稳住,连小臂上的肌肉都鼓起了。
  “咚!咚!”
  波涛拍击着礁石,为他的鼓声作和。
  萨哈良不停地舞动着,双脚将栈道上的木板踏得砰砰作响。他神裙上的缀饰也随之晃动,那难以近人的圣洁让阿廖沙向后退了几步。
  如果放在平时,萨哈良应该早已进入状态。但现在,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他既没有得见林野中的精怪前来相助,也没有见到在风雪中迷失道路的里奥尼德。
  无声的泪水划过他被珠串遮蔽的脸庞,他知道,这里的土地拒绝接纳这么一位外来者。
  “听啊,北风中的祖灵们!”萨哈良的声音颤抖,像是在请求,“我无意叨扰你们,这不是你们的孩子,他叫里奥尼德·勒文,他来自西方的极北之地,他的族人与部族之间有令人发指的血债。但我仍然想恳求你们,恳求你们帮助他。他的一生都在试图偿还血债,在他人的罪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咚!”
  萨哈良又敲打了一下神鼓,喊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我为他担保,我请求神明见证,请求神明为他指引道路,不让他的灵魂被冰雪所埋没。”
  依旧没有反应,谁也没有回应他。
  “咚!”
  萨哈良再次用力敲打神鼓,他哭着喊道:“他爱我,正是因为他对我的负罪感才让他走上绝路,我们真的不能帮帮他吗?”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鹿神站在西落的夕阳下,说道:“我会为他指出去往雪原的道路。但,能不能抵达,就要看他自己的决心了。”
  萨哈良瘫坐在地上,坐在了里奥尼德留下的那摊血渍上。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天上究竟有没有雪原,也许取决于人们是否畏惧死亡。他知道,死亡是极为恐怖的,但总有人不把它当回事,敢于当面嘲弄它。
  阿廖沙紧张地凑上前去,他拉住萨哈良的手,问道:“还好吗?是不是结束了?大校他......能去你们的天堂吗?你们的神明会不会接纳他?他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在炼狱里再次受罪......”
  萨哈良点点头,他从地上爬起来,示意阿廖沙打开骨灰罐。
  那些灰白的骨灰之中,尚且能看见还没熔化的军服扣子,上面的雄狮徽记扭曲成了怪异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
  过去他照顾老人,为老人主持葬礼,那样的死亡是可见可感的,能清楚地感知到疾病在消磨老人的生命。但此时,眼前的骨灰无法让他与那个人联系起来。要不是里面还有形状的骨头,它看上去和一堆白色的石灰土没什么区别。
  他努力让自己伸出手,捧起罐子里的骨灰,撒到天上。
  北风骤然而起,将骨灰吹散,飘到远方。
  萨哈良喊道:“愿北风能将......”
  又是一阵强烈的悲痛从心底袭来,他把祷词都忘干净了,痛哭着说道:“让里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吧,他也是北风的孩子,风能吹到各地,你也带他去看看伊琳娜姐姐吧。”
  阿廖沙在旁边也抓起一捧骨灰,哭着说道:“大校,我听说萨哈良他们的神明允许人转世投胎。下辈子别当人了,你要不投胎到我家,当个小猫,就没人折腾你了。”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快要黑了。
  街上的路灯逐渐亮起,与萨哈良刚刚下山时,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没什么两样。没人知道里奥尼德能不能抵达他梦想中的雪原,就连这位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也同样不知道。
  在他们为里奥尼德送别时,一旁的鹿神则是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萨哈良问阿廖沙,说:“你之后准备去哪儿?”
  阿廖沙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说:“对了,皮埃尔先生也在找您,但最近我们都没再收到他的信了。等一会儿我还是回团部驻地吧,去军事法庭就去吧,我没法把战友们丢在那里不管。”
  萨哈良已经累得想不明白这些事了,他没有追问皮埃尔的事,只是和阿廖沙就地分别。
  回到客栈之后,人们没有再问起白天的事。
  只不过,在睡觉之前,乌林妲端来一碗红糖姜汤,送到萨哈良的枕边,和他说道:“喝点热乎的吧,白天跑了那么多路,小心别感冒了。”
  萨哈良爬起来喝了一口,他说:“很甜,但又有点辣,这里面放什么了?”
  乌林妲笑着和他说道:“这是你王姐姐教的方子,红糖是下午依娜帮忙捣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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