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走在路上,萨哈良拿出一张报纸,边走边翻着。他说:“革命?革命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罗刹人的首都吗?”
  照片上的建筑看起来要比海滨城或是黑水城气派多了,房子又高大又精致,旁边还有一条用砖石加固过堤岸的河流。有许多人聚集在大街上举起横幅,只是在照片上看不清楚。
  萨哈良还记得里奥尼德给他讲过自己的家乡,他说那里在夏天的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天黑,他们管那个叫作白夜。
  他接着往下面看,念念有词:“他们全国的民众......都在抗议皇帝的暴政......为了远东利益......对居民横征暴敛......据可靠消息称......皇帝已经下令要求聚集在达利尼城的近卫军,即刻返回。”
  萨哈良抬起头,对鹿神说道:“我记得......里奥在的那支军队,是不是就叫近卫军?”
  鹿神点点头,说:“他们的军旗是个红底的,印着双头鹰,抓你那天就打出了那个旗子。”
  萨哈良把报纸卷起来,挠了挠脖子,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是不是见不到他了?”
  鹿神笑着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要是有缘分的话,怎样都能见到,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奥尼德,尤其在那天晚上之后,他更是不明白了。他只是觉得,自分别之后的那些时间里,里奥尼德一定受了许多委屈,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
  到了客栈之后,王式君正在那里教写字,学生是那位曾经叫费奥多尔的吴逸,和依娜。
  见萨哈良回来了,她笑着说道:“怎么样?街上热闹吗?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笔。”
  萨哈良把笔墨和纸递给她,说:“比前两天热闹,但人还不是很多。”
  王式君眼很尖,她也看见了萨哈良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卷报纸,问道:“你买报纸了?快让我看看,我看看最近都出什么事了。”
  萨哈良把那卷报纸也给她,说:“我在海边的街道上看见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好像有东瀛士兵在盯着他,我怕被他们认出来,就没来得及让小孩找零。”
  “没事,这么多报纸正好让他们两个练字,”王式君笑着展开报纸,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的那张照片,“革命?罢工?罗刹人这是......打仗把老百姓打没钱了?”
  吴逸还没适应用毛笔,他擦了擦手上的墨汁,说:“我们来达利尼城的时候,在火车上听那些在东瀛有业务的商人说,东瀛国内也在闹。”
  王式君拿出新买的那支毛笔和墨,一边帮费奥多尔研墨,一边笑着说道:“这就是遭报应了,来得真快。”
  萨哈良看见,吴逸在纸上写的字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墨汁甩到脸上都是。依娜还稍微好一点,身上专门围了个围裙,又戴着套袖。
  他想起刚才那个文房用品老板说的话,便问道:“王姐姐,我刚才听那个卖毛笔的老板说,就是......为什么看写字能看出来是穷人还是有钱人啊?”
  王式君被问得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哈哈哈哈,你是被他唬了吧?他是不是说你一看就不像凡人,得用点好东西?那是商人的套话,都这么说!”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傻傻地笑了笑。
  “不过,”王式君指着自己给他们写的范字,“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的。你要知道,光会写字不行,还要写得好,但写得好可是有标准的。”
  萨哈良问道:“标准?可我觉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啊。”
  他说的是吴逸的字,如果纸不要钱的话,确实还行。
  王式君想了想,说:“怎么说呢,这就像你们萨满,是不是请神得学那个神歌?还有打鼓?”
  萨哈良点了点头,说:“还要学跳神舞。”
  “对,”王式君把研好的墨推到吴逸面前,“你肯定要和大萨满学,对吧?假如狄安查和穆隆听过之后,也跑去带徒弟,以他俩那个记性,那绝对到处出错,他带出来的徒弟就学歪了。往后他的徒弟再带徒弟,就越来越歪。”
  萨哈良笑了出来,看来王式君还没忘记先前给报信的猎鹰缠错布条的事。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们把写漂亮字叫作书法,它的源头,来自于大概两千年前的一位写字非常好的人。他留下了许多字,受人追捧,他的徒子徒孙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但你要知道,他的字一定会卖到天价,对不对?”
  萨哈良其实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要是许多人想要,可能就会很贵。
  王式君继续解释道:“那......显然穷人就没机会见到他的字,只能看见因为不断印刷而变形的复制品。正因如此,你学的字就是错的,自然就能被见过真迹的有钱人认出来,这就是那位老板的意思。”
  萨哈良问道:“那您见过真迹吗?您学的是有钱人的字吗?”
  王式君笑着回应道:“我没见过真迹,我们朝廷的那些畜生皇帝格外喜欢收集,他们把历朝历代名家的字画都占为己有了。不过,我倒是可以说,我学的是什么字......我学的,是反贼的字。”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她,说:“反贼的字?”
  王式君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帮依娜擦了擦脸,说:“我学写大字,就是能写在春联上的字,是姥爷教的。他觉得这种字有金石之气——”
  她轻轻从吴逸手中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一个“书”字。
  王式君指着那个字,说:“是不是像刀刻的?”
  萨哈良点点头,那支柔软的羊毛笔,在王式君手上用得像是刀子一样。
  她接着说道:“这个字,这种写法来自于从土中挖出来的石碑,作者早就不知道是谁了。我姥爷说,皇家写的字传承有序,但又不让我们看见真迹,我们自然要礼失求诸野,跟土里刨的石碑学写字......这不就是反贼的字吗?我们就要跟他们对着干。”
  萨哈良这下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就是说,假如说我们的大萨满背弃了神明......或是神明像几千年前那样作乱......你们为了抗争,就去向穆隆和狄安查学神歌?是这样的意思吗?”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正是。”
  鹿神饶有兴趣地盯着王式君,说:“她说的话很有意思,神明妈妈赐予你们的神歌本就是仪轨而已。若是大萨满本人心术不正,再去请神反倒会被反噬。”
  王式君补充道:“当然,更多的是,这种石碑上的字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萨哈良想到他想学写字的事,问道:“那我可以试试吗?其实我也想学写字,我想把一路上看到的事情记录下来,尤其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神明......”
  王式君把手中的笔递给萨哈良,笑着说:“当然可以学啦!不过,我知道你们萨满想记录些什么的时候,都带有些神圣的意味。”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如果我能成为大萨满的话,应该会把这些见闻编成口述史诗。”
  王式君想了想,和他说道:“其实我们也有类似大萨满记录部族史诗的职位,叫作史官。当然,我相信史官们的操守,但皇帝是有生杀大权的。所以为了在这个死亡阴影下记录真实,他们的话会写得模棱两可,可以被人正反解读。”
  和鹿神聊过神明妈妈的故事之后,萨哈良已经知道,就算是有关神明的史诗,也时常有出入。他说道:“我明白,我们的口述史诗虽然不能反着读......但也会略有不同。”
  王式君将那张报纸铺在萨哈良的面前,说:“所以嘛......如果为了那些残酷的记忆能被人所知,我还是建议你将那些事讲给更多人听,因为纸面上的字是可以被篡改的,除非你刻到白山上。你也不想你写的书,被人篡改成歌颂罗刹人或是东瀛人,然后顶着你萨哈良的名字吧?”
  她把报纸用砚台压好,说:“好在不管怎么说,部族人不会篡改,除了那位清水光显以外,大部分部族人还是敬畏神明的。”
  萨哈良点点头,思考着王式君说的那些话。
  这时候,依娜在旁边摇摇头,说:“被我毒死的那些,也不敬畏神明。”
  王式君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些不算,那些早就去地底下报道了。”
  虽然平时遇到事情的时候,王式君看起来好像脾气火爆,但教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写字,她显得颇有耐心。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