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杜邦指向远处墙壁上悬挂的日章旗,说:“而皇国,却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罗刹人!逼迫他们在谈判桌和我们东方人平等交谈!”
又是一阵汹涌的掌声,如同海浪般袭来。
这次,萨哈良看清了观众。台下不仅坐着东瀛人,也坐着王式君口中的那个朝廷,各路官府的官员。甚至,他也看见,被许诺成为参事的那位师爷,也抱着孙子坐在远处。
杜邦先生走到萨哈良的身边,又换回部族语,指着旁边用绒布盖着的东西,对他说道:“你要找的图腾柱,就在这里了。为了把它们完完整整收藏在这里,不让它们落入罗刹人手里,我可是出了大力。”
萨哈良并不相信他口中说出的话,他瞪着杜邦说:“你会把它们还回去,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吗?”
杜邦先生只是笑了笑,示意士兵们将盖布掀开——
在那块硕大的盖布之下,是四根刻着精美纹样的圆木。一根雕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狗獾,描绘着那位机巧的神明,在敌人围困之中成功逃脱,在山林中率领族人反击的场景。另外一根,则是雕刻着一只凶狠的黑熊。这位满是蛮力的神明身上的肌肉暴起,朝着侵犯族人的外敌呲起长牙。
还有一根看上去已经风化干裂的,则是游荡在荒野之中的巨狼。那代表狩猎技艺的神明,身旁簇拥着他战无不胜的族人,向往日的部族王发起进攻。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白山之主,虎神。
属于虎神部族的那根图腾柱,描绘了他和鹿神,以及神明妈妈在金色王帐之中击败部族王,降下神罚的场景。
而最中间则是空出了位置,想想就知道是预留给鹿神的。
那四根柱子,每一根都长着厚厚的苔藓,却因为远离那片林地,而变得干枯。
萨哈良扭过头,对鹿神说道:“有这么多图腾柱在,您可以恢复神力,惩戒这些恶人了吗?”
鹿神看着图腾柱,默不作声。
杜邦先生对观众说道:“当然,即便我们生在一个科学的时代,也不得不敬畏这些原始的信仰。据说,那些锯下图腾柱,运到这里的士兵们,无一例外都因为各种原因惨死。因此,罗刹人为这些图腾柱做了相当周密的安保措施,比如说——”
那四根图腾柱,被锁链锁在了展台上。在柱头的位置,还分别挂上了四个十字架,又用鎏了金的铁环紧紧箍住。
杜邦先生指向站在一旁,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黑帽子的人说:“罗刹人的信仰只会粗暴地破坏,从不懂得利用。所以,我们也从皇国本土请来了阴阳师和神主,以神道的方式封印。”
除了罗刹人的方式以外,柱子又被足足有大腿粗细的麻绳拦住,上边挂着白纸剪成的奇怪东西,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咒。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远远不是场上那些人所能够理解的。萨哈良此时已经感受不到图腾柱里那些神明的气息了,只是鹿神身上光芒还印证着他们可能尚有一息。
杜邦先生指着脚下,说:“日后,此处将建起海外的第一座神社,而这四根柱子,将作为神社的柱基!”
说完,他站到萨哈良身后,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迎接从四面八方亮起的闪光灯。
只不过,鹿神也站在他们前面,这照片恐怕是洗不出来了。
鹿神已经摘下了面具,他被杜邦先生滑稽的表演逗笑了。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仿佛想拼命证明些什么一样。
神明对萨哈良说道:“有一个人正在朝这间屋子走,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应该是来送东西的。一会儿房门打开,站在那里的两名士兵会让出位置,你直接冲出去。”
萨哈良点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杜邦先生张开双臂,喊道:“关于这位少年,他号称是如今萨满之中,唯一能请神的人。那位熊神部族的大萨满,甚至认为他是他们那位神明妈妈的转世。而我,将以个人的名义,送他到皇国大学读书,让我们的学者们研究他身上的谜团!让他作为皇国东亚亲善的最好证明!大学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录取的信件,请看——”
他指向大门,两名士兵上前将大门徐徐打开。
就算再怎么听不懂,也能猜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了。鹿神咒骂道:“这个活畜生,你活不过这个月了。”
“啪!”
神明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一名站着的军官像被什么东西绊倒,朝着摆放在图腾柱旁边的聚光灯倒下,将灯砸到了地上。一阵浓烈的白光亮起,如同爆炸一般,礼堂内的电灯全部熄灭。紧接着,火焰猛地窜起,沿着那截粗大的麻绳将上面的符咒烧得干干净净。霎时间,白雾满溢而出。
萨哈良将旁边穿着白色长袍的阴阳师踹到一旁,朝着门外跑去。
由于突然间的黑暗,门口那些士兵谁也没发现萨哈良已经跑出去了,只有杜邦先生也一同跟着冲出去。
那浓重的白雾从礼堂里一直向外溢出,就像有了形体一般,跟随着萨哈良的脚步,将他紧紧护在里面。礼堂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叫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灯泡炸裂的声响。
但很快,从那白雾里伸出了一只手,用力拉住了萨哈良。
杜邦先生骂道:“你这个不懂感恩的小杂种!还敢跑!”
萨哈良转头给了他一脚,说:“玛法?不愧是黄鼠狼,跑得真快!这是你唯一忘不掉的,永远忘不掉的,白山的山林给你留下的痕迹!在你血液里流淌的痕迹!你永远也洗不掉!”
他用力拉住萨哈良的领口,将少年按在墙上,说道:“玛法?我是清水光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我有说我不放你走吗?”
说着,他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顶在萨哈良的头上。
就在难舍难分之时,萨哈良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随后,清水光显被弹到了一旁。
“萨哈良,我可以让你走,但两周后是皇国军队的入城式,我还会找上你,把你改造成皇国最温顺的子民。如果你敢忤逆我的想法,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皮剥了!”
清水光显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着萨哈良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以至于少年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悬空了,被他一直拉到了楼下。
萨哈良转头看向他,是那位自己最熟悉的,高大的鹿神。
他惊讶地说道:“您有实体了!”
萨哈良从未感觉到穿着白袍的神明,是如此的纯净而美丽,就连鹿角上的珠饰,都闪闪发亮。鹿神笑了一声,说:“只能维持一小会儿,那几位神明如今只有狗獾和熊神还在,他们借我的力量不算多,但足够救下你了。”
听到楼上的骚乱,楼下的士兵也都冲了上去,没人留意到从侧面楼梯跑下来的萨哈良。他小心翼翼地从侧门上的窗户向外望,外面的士兵刚刚得到消息,将庭院的大门紧紧锁住。
萨哈良小声问道:“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鹿神指着外面的士兵,说:“侧门是锁着的,等他们跑向正门的时候,我会帮你破开。”
自从下山之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片刻的实体,怎么能浪费这短暂的触感呢?
神明轻轻捧起萨哈良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了一吻。那吻既是给予少年勇敢,也驱散了他的踟蹰,是最有力的支持。
“砰!”
门上的铁锁突然炸开,鹿神拉起萨哈良的手,跑了出去。
但博物馆主楼外的院墙,几乎有四个人那么高,根本没法翻过去。不仅如此,上面还缠着铁丝网,就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试图翻墙一样。
萨哈良看向远处集结的士兵,躲到了树后面,说:“我们怎么翻过去?我倒是能爬树,说不定能跳过去,可以试试。”
说着,他就准备往树上爬了。
但鹿神按住了萨哈良的胳膊,说:“站好。”
就在萨哈良露出错愕的表情时,鹿神将萨哈良横抱了起来,随后一跃而去。等到落地时,随着一阵清风吹过,萨哈良安然落在地上。
此时,外面已经站满了麻雀,它们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尊贵的鹿神大人,那位名叫黄式君的——”
“是王式君!我就说你跟那些南方来的雨燕混在一起久了!口音都带歪了!”
鹿神伸出手,让那些麻雀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它们接着七嘴八舌地说道:“那个女人已经帮萨哈良安排好后路了,我们看见乌林妲叫狄安查过来接萨哈良,快去找他们吧!对了!乌林妲还和狄安查说,要他提醒萨哈良蒙住自己的脸!快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