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实话实说吧,以我的经验,这不是什么好人。等于说,我们进城之后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睛里,否则怎么找到萨哈良在这的?我讨厌这种办事风格,就好像什么都在他掌控中一样。”
  一旁的李闯小声说道:“就像......那天自己摸上山的东瀛军官一样。”
  王式君点点头,说:“没错。”
  穆隆挽起双臂的衣袖,露出下面的纹身,说道:“可以去,但是我们要跟着一块去,至少能保护萨哈良。”
  狄安查也跟在旁边帮腔,他说:“对!要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还能帮他!”
  而李富贵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道:“我觉得吧,不管怎么说,那人多少还算是先礼,后面有没有兵还不知道。假如说他真有什么计划,你们部族人暂时别掺和,静观其变。”
  这时候,人们都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做出决断。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说:“要去,我自己去。他说明天一早派人来接我,花不了多少时间。至少这趟,我要去看看图腾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好之后做计划,把它们抢走。”
  穆隆和狄安查还想说什么,但被乌林妲按了下去。
  王式君拍了拍李闯,说道:“李闯,麻烦你跑一趟,通知城外待命的弟兄们,这两天先别喝酒,做好准备。”
  她又看向张有禄,扔给他一袋子钱,说:“有禄,带人去街上布哨,叫你的人和气点,装得像一点,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匪。让他们找地方住下,别跟人起冲突。从这条街往东,每隔一里地住一户,白天没事就出来摆摊,顺便把咱们那点山货卖了,重点盯着军营和警察局。”
  王式君恢复了往日那凶狠的眼神,又掏出几包子弹,扔给他们,说道:“现在不是平时,不是林子里,不是打不过还能跑的节骨眼了,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手下人谁不听话,就按绺子的规矩办,直接插了他。”
  说罢,李闯和张有禄两人就跑了出去。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王式君默不作声地抽完一袋烟。
  乌林妲试着让大家不要太紧张,她对萨哈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跟穆隆小时候还抱过他呢!他管我叫姐,管穆隆叫哥,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就爱看大萨满主持仪式。要不是因为瘟疫,说不定他早就当萨满了。他要是心里念着部族人,说不定只是一心想把图腾柱送回家,才联系你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大萨满和我讲过一些,虽然他不信玛法,但是他也觉得玛法说得没错。”
  作为外人,可能萨哈良还能隐隐感觉出不安。早在杜邦先生带他和里奥尼德上山,寻访熊神部族的时候,就有种怪异的气氛。
  乌林妲也知道这一点,她说:“要是这小子真干了坏事,我亲手活剐了他!”
  王式君把烟袋锅别进裤带,站起身,看了眼李富贵,说:“富贵,跟我去和那个客栈掌柜聊聊。”
  离开房间时,她又和萨哈良说:“好弟弟,这里有什么事你就跟乌林妲大姐说,我们先去把事办好,给你留好后路。”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大家各自琢磨着自己的看法,都没怎么说话。好在,掌柜带回来的那些新鲜海鱼,和大酱炖在一起,实在太香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饭后,由于这两天罗刹人尚在控制的租界区实施宵禁,所以大家早早就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杜邦先生派来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这辆马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香气,和他在海滨城的拍卖行会客室里一模一样。乌林妲在萨哈良脸上围了个厚围巾,出门前又格外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萨哈良很紧张,已经没心情看窗外的景色了。
  鹿神也看出来了,所以靠在他身旁,说道:“放心吧,我可以和你保证,不会让你受伤的。”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相信您会保护好我,我不是怕这个。”
  鹿神笑着回应道:“那你是怕什么?”
  萨哈良回忆起狼神堕落成野兽的样子,又回忆起虎神变成一个失去情感的神明。尤其是虎神,即便要让部族人在无尽的循环中重复那一天的痛苦和绝望,也要等一个萨满踏上白山,把那些记忆传承下去。
  在这些行为背后,是足以烙穿冻土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外面。
  马车驶去的方向,正位于达利尼城的市中心。那里只能看见罗刹风格的建筑了,与萨哈良所见过的,黑水城或是海滨城没什么差别,几乎不像是东方的城市。经过火车站时,他看见街上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罗刹人,像是急于逃离这里一样。
  “萨哈良先生,我们到了。”
  杜邦先生安排的那位车夫训练有素,随即跳下车帮他打开了车门。
  萨哈良望着眼前的那座气派的三层洋楼,突然想到了里奥尼德在黑水城的那个庄园。这里的建筑和庄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是,现在到处是东瀛士兵和军官,门口也设上哨卡。
  而那座洋楼的门口,则是摆了一排花圈。
  “你干什么!”
  萨哈良跳到一旁,刚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车夫正在往他的手臂上套一个袖标。
  车夫的脸上转瞬间露出些许愠怒的表情,随后消失不见。他笑着说道:“您是特别的贵客,所以需要用这个袖标将您和其他客人区分开。”
  说完,他又坚持给萨哈良套上了那个袖标。
  车夫带着萨哈良从一旁的道路经过哨卡,那些端着步枪的士兵时不时打量着萨哈良。鹿神警惕地望着那些人,他已经感觉到图腾柱的气息了,就在眼前这座洋楼的某处。
  萨哈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和他解释道:“这里是博物馆。”
  就在萨哈良想要问什么是博物馆时,已经半年没见过的杜邦先生正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他们。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漂亮花布衣袍的女人。
  杜邦先生好像说了些什么,那个女人便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还拄着拐杖一样的棍子。见萨哈良来了,他摘下手套,快步走过来和萨哈良握手,说道:“哎呀,许久不见,像是长高了啊!”
  萨哈良礼貌性地朝他笑了笑,说道:“杜邦先生,您的腿受伤了吗?为什么要拄着拐杖?”
  杜邦先生拿起那根棍子,转了转,给萨哈良看上面纯金的杖头,说:“这是绅士手杖,西方人都这么用,很讲究。”
  他那根手杖的把手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黄鼬,正卧在那里。
  萨哈良又问道:“杜邦先生,这是什么地方?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为何,一旁经过的东瀛军官看见杜邦先生都在向他行军礼,而他摆了摆手,接着和萨哈良说:“这里是远东最大的博物馆,有你渴望的东西。至于说我怎么找到你的,只要黄鼠狼想要,黄鼠狼总有办法能得到。”
  萨哈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只是点点头。
  在博物馆的正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东瀛军官,和他们穿着西式礼裙的夫人。萨哈良觉得,他们个子矮,头又大,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怪异。
  他突然想到刚才问的问题,说不定杜邦能回答,于是便问道:“我想问问,博物馆到底是什么东西?”
  杜邦抬起手,拦下一名侍者,示意他给萨哈良一杯香槟。
  随后,他解释道:“这么说吧,其实你可以理解为部族的祭场。我所说的并非祭场的祭祀意味,而是教化的意味,给部族人传递积极向善的意味。”
  杜邦指向一旁的墙壁,那里挂着许多张画像,说:“那是这座博物馆的历任馆长,都是德高望重的罗刹人。而我,将是这座博物馆的下一任荣誉馆长。”
  萨哈良看见,在那一排画像的尽头,留出一个空位,可能就是给杜邦准备的。
  他接着和萨哈良说道:“你知道的,我是一名古董商人。早在十八世纪,经历过一场大革命后的佛朗西,开放了他们的皇宫,允许公众进入参观,这就是博物馆的源头。只有成为现代人,才会有博物的概念,才有文物的概念,因为那象征着一个与你割裂的旧世界,或是异世界。”
  萨哈良被他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只好问道:“可您告诉我,这里放着图腾柱。那......您不也是部族人吗?怎么会是与您割裂的旧世界呢?”
  少年隐约感觉到,听见他的问题,杜邦先生仿佛攥紧了手杖。
  这时,一名东瀛军官快步走来,对杜邦说道:“清水少将,时间差不多了,您可以带这个野蛮人过去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