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咚!”
  里奥尼德握起拳头,重重地打了上去。
  “咚!”
  又是一拳。
  “咚!咚!”
  无数拳击打在冰面上,一直到手都被打烂了,那层冰壳才被破开。鲜血与冰水混在一起,但在月光之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停地将泛着冰碴的冷水泼洒到脸上,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麻木,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疼痛,就连发丝上的潮湿都结起冰霜,才算作罢。他不敢停下这些动作,仅仅是因为,只要一停下,那黑暗的想法,那令人难以接受的场景,还会重新回到脑子里。
  最后,他哆嗦着,重新走了回去。
  但回到屋里,那些谵妄的幻觉仍未饶过他。
  “沙沙......沙沙......”
  此时,一阵莫名其妙,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知何处传来。
  里奥尼德惊恐地看向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极远的地方正传来微弱的炮声。
  “沙沙......沙沙沙......”
  声音仍未停止,但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那里没有动弹过的帕维尔,突然翻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地对里奥尼德说道:“团长......”
  听到帕维尔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跪到了地上,握住他仅剩的左手,说:“我......我在,你饿不饿?我喂你一点粥吧,炊事兵专门给你放了些金枪鱼罐头,他说有些腥味对你有帮助。”
  帕维尔轻轻摇头,他嘴角微微弯起,说:“您别担心我,我死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的泪水从眼睛里滚出。
  知道里奥尼德一直守在身边,帕维尔好像又有了力气。他接着说道:“前两天,阿廖沙和我聊过您,他说您很自责。但我觉得,您是个称职的军官。”
  里奥尼德悄悄擦去眼泪,他说:“不......我不是。”
  帕维尔本能地摆动着残肢,示意里奥尼德给他一支烟。
  里奥尼德努力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啜泣声,从裤兜里翻出仅剩的最后几支烟,抽出一支放进嘴里,帮他点燃之后,轻轻放在他的唇边。
  吸过一口之后,帕维尔说:“其实安娜在信里早就和我说过了,她告诉我,父亲要求她和一个大贵族相亲。但安娜说,她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正直的人,即便是她那个混蛋父亲把你们安排进同一个包厢里,您也没有像先前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对她毛手毛脚。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愿意和您说起我的事。”
  里奥尼德在衣服上蹭干手上的泪水,试了试帕维尔额头的温度。
  帕维尔接着说道:“您不必自责那天的夜袭,我是征求过士兵们的意见,才决定出击的。如果没有那天,我们破坏了许多他们的武器,恐怕现在死伤会更重。”
  里奥尼德把手堵在嘴上,用力憋住哭声,几乎快把虎口咬烂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里奥尼德在哭泣,出于男人们的默契,他不想拆穿,只好说道:“大校,我们还有水果吗?或者有些酸的也可以。”
  里奥尼德站起身,他说:“水果没有了,我去问问军需官还有没有甜酸味道的东西。”
  帕维尔叹着气,说:“没事,没有也行。我想睡觉了,梦里能见到安娜。”
  月光照得地面发白,白得吓人。
  里奥尼德快步走在去往仓库的路上,他远远地望见达利尼城方向似乎有了异样。
  此时,海军军港内的灯全部亮起,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好像被火光照亮了,像一条金线一样隐隐约约。而漆黑的海面上,有许多亮着黄色雾灯的船在向这边驶来。
  “大校!您快看看这个!”
  阿廖沙带着许多名军官冲了过来,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里奥尼德接过传单,正面是一张硕大的照片。
  虽然是黑白色的,但依旧能感觉其中散发出的恐怖。许多艘军舰被炸烂,或是正在沉没,或是失去动力。熊熊大火在海面上蔓延着,伴随着海浪拍击出的白沫,就像是海水沸腾了一样。下面用帝国语写出了几个大字:
  “这就是自诩欧洲宪兵的国家,琥珀海舰队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全军覆没。”
  里奥尼德的双手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旁边的阿廖沙则是提醒道:“您这两天在照顾帕维尔,没去战壕,这是下午的气球扔下来的。您看看后面,那才是最要命的。”
  里奥尼德翻到背面,上面写道:“你们帝国的首都正在因为这场绝望的战争掀起革命,全国罢工正在进行。”
  一旁的营长们着急地说:“团长,咱们近卫军的人发现先前这里的守军残部,那几个连长正在密谋哗变,目标是先刺杀咱们团的核心层,包括您,包括帕维尔营长。我已经叫人准备镇压了,您先去看看吧。”
  听完营长们的话,里奥尼德快步走回屋里,披好军服,又装好了佩枪。
  这里的守军残部许多是流放远东的罪犯后代,也许祖上仍有贵族身份,但大多都被历任皇帝褫夺。所以他们在军营里也和近卫军的贵族们格格不入,都住在营地的最边角,不起眼的位置。
  里奥尼德手下那些营长似乎对处理哗变颇为在行,此时,有几个排的兵力已经静悄悄地躲藏在各处掩体后,将连长们的住处围住。
  营长指着不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火的房间,说:“就是那间,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您的命令。”
  在迷茫中,里奥尼德没有立即下令,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们......你们不饿吗?”
  军官们疑惑地看着他,说:“团长,我们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我们的存粮连喂饱老鼠都费劲。”
  里奥尼德摆摆手,士兵们一拥而上,踹开了房门。
  手电筒照亮了里面的情况,那里面坐满了人。在连长们的命令下,士兵们正在拆下破烂被褥的白色里衬,将它缝成投降用的旗帜。
  那位连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们吓得扔下了手中的白布,慌乱中举起了手枪。
  谁也没说话,气氛进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连长哆哆嗦嗦地说道:“团......团长......”
  里奥尼德已经饿得发昏了,他扶住门框,回应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屋子里连长手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胡乱摸出步枪,端起来指着里奥尼德。因为饥饿,他们持枪的动作也同样颤抖。
  连长看向已经缝好的白旗,说:“我们......我们都知道了......”
  里奥尼德打量着他们身上破烂的棉衣,与贵族军官身上仍然挺括的呢子大衣截然不同。
  他的心里升起一阵同情,说道:“大家把枪放下吧......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守不下去了。海军已经战败,想必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但连长们既然敢于做出哗变的决定,自然早就知道代价是什么。
  打头的那位连长没有放下枪,他说:“您不必骗我,我知道当年霜月党人政变的下场。那还是和你们一样的贵族老爷,和你们一样的近卫军,姑且能得到陛下特赦。像我们这样的农民出身,只会被你们送去枪毙!”
  里奥尼德摘下佩枪,扔到一边。他将手放在胸前,起誓道:“我以家族的名义向你们发誓,我会亲自向军事法庭解释这件事。”
  有些士兵已经放下步枪,但连长仍然瞪着里奥尼德,说:“没用的,就算您不说,您手下的人也一样会上报。除非,您以家族的名义,向东瀛人投降,停止这场闹剧。”
  “咔!”
  里奥尼德身边的营长打开了手枪保险,他怒骂道:“你们这群下贱的农奴!要践踏帝国的尊严吗!团长的勒文家族是世代功勋的贵族,岂是像你们一样,说投降就投降的!”
  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连长冷笑一声,说:“你的帝国尊严,从来没给我带来丝毫好处。我的父亲,在寒冬到来时得了重感冒,没钱买药,被工厂老板扔出去,冻死在街头。我的母亲,生下我妹妹之后,因为产褥热死在最温暖的六月。而我的妹妹,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靠卖身过活。我被招兵的人欺骗,以每个月几枚银币的价格骗去远东,等我终于当上连长,能往家里寄钱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连长越说越急,指着里奥尼德大喊道:“少显摆你的伪善了!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尚且能过活。你们来了之后,粮草没带多少,我们的还得拿出来供养你们这群贵族老爷!”
  说着,他将手枪指向下颚,大骂道:“我向圣母许愿,希望能在地狱见到你们!”
  “砰!”
  子弹击碎了连长的脑袋,在一阵血雾之后,他倒在地上。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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