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她指着末尾落款处像画符一样的签字,看着萨哈良和张有禄说:“快,就找这个花押,把所有带这个花押的信都翻出来。”
  张有禄一边翻着信,一边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还是您懂,我看见那个落款还以为是写错字涂了呢。”
  王式君看着他们在整理书信,轻笑一声说道:“我小时候见过姥爷收藏的画,里面有张八大山人的写生小品,落款就留了花押。当时我说了和你同样的话,他告诉我,官场上都喜欢这么写。一则是为了避免被人篡改,二则是为了事后不认,故意少写或多写一笔,这样就能说是别人仿造的。”
  那些信足有几十封,其中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他们两个翻了许久,才把带着那个花押的信都找出来。
  张有禄问道:“大当家,您不是说道台大人被您收拾了吗?为什么师爷还留着他的信?”
  王式君皱起眉头,说:“咱们这儿的文人不就是这样吗?尤其是像师爷这样的落第秀才,怕不是感激道台赏识感激得很,恨不得时时把信拿出亲吻。他们最爱写些闺怨诗,自比久居深闺的黄花老丫头,来寄托他们那怀才不遇的心情。”
  说完,她啐了一口:“真是恶心。”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乙未年初春季的时候,朝中大臣委托道台知会当地乡绅,筹措租捐的事情。但这件事,并非由正式政令告知,而是由东瀛方寄来的私人信件说明,落款正是前面那个姓氏。
  王式君看着最后那个名字,说道:“梶谷......慎二?是挺二的......职务位置是......嘱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顾问的意思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可是我们知道名字了,也对不上号啊!”
  萨哈良看不懂他们那些官场上的辞令,也插不上话。但是他觉得,知道名字了,想想办法总能找得到。
  少年说道:“有名字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哪天我们再碰到他的时候,大喊一声他的名字,说不定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会有反应,那时候不就知道了?”
  萨哈良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王式君,她说:“哈哈哈哈哈,对啊,到时候喊他就是了。”
  虽然路上出了些岔子,但最终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由于担心东瀛军队在后方跟踪,王式君决定铤而走险,继续向西边进发。她想提前看看达利尼城外围的情况,之后也好早做打算。
  在路上,王式君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萨哈良,其实这趟我本来还想问问那师爷,有没有听说过罗刹人往城中运部族人的东西......但事出紧急,我也没来得及说。”
  萨哈良摇摇头,只要能靠近那座城市,鹿神自然能感知到。
  他对王式君说道:“没事的,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东西,总会把我们吸引过去的。”
  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说:“你们萨满是这样的吗?乌林妲也是,你们这些人说起话来,时不时透着股智者的......禅思。”
  “禅思?”
  萨哈良没听过这个词,他歪着脑袋问道。
  王式君想了想,回应道:“大概就是种......通透?就像你酒后昏昏欲睡时,听见篝火里啪的一声脆响。”
  萨哈良仔细琢磨着王式君的话,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能明白那种感受。
  由于东瀛军队仍在围困那里罗刹人的要塞,他们只好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那座海湾旁的城市。
  那座先前听人们说起过无数次的城市,其地形像是马鞍一样,一南一北各有两片山。这座城和先前萨哈良去过的那些都不一样,罗刹人不喜欢建城墙,除了他们的要塞以外,民居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海湾附近。
  东瀛人的进攻从未停止,就在他们看向那边的时候,炮火声还时不时响起。
  王式君把望远镜递给萨哈良,说:“你自己看吧。”
  她叹了口气,走到一边。
  港口里原本容纳着的渔船稀稀拉拉地散落四处,有的被轰沉了,只有海面上还飘着些残骸。而罗刹人的军舰则是被困在里面,从那些东倒西歪的桅杆也能看出,损失极大。
  在港口外的天际之下,有一排灰黑色的小点,虎视眈眈地列阵就绪。
  王式君指着离得更近处的一片房子,说:“我姥爷的宅子就在那边,等到时候想办法进了城,我一定要去看看。”
  就在他们观察达利尼城时,林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越来越响,好像它们都在向此处聚集。
  萨哈良把望远镜又递给张有禄,他听到那些声音觉得奇怪,随后看向了身旁的鹿神。
  鹿神好像有了实体一样,他鹿角上的金线随风微微飘动,身上白袍的符咒也愈发明亮。而他原本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慢慢泛起金色,在阳光下如同波光,边缘处透着彩虹般的光辉,令人睁不开眼睛。
  这一切,就如同刚刚下山时一样。
  鹿神望着远方,对萨哈良说道:“我们要找的那些图腾柱,就在这座城里。”
  远在东瀛与罗刹两国陈兵的战线之外,那名年轻人和一位少女走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时间一天天过去,临近腊月,气温越来越低,他们身上穿的衣物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了。
  权衡南下绕过东瀛人的哨卡,或是试图逃到罗刹人控制的城池,最终他们还是选择走向西南方,到罗刹人那边去。至少他们认不出自己,还能装作是难民,虽然有被拉去当苦力的风险。而他们毒杀间谍学校那些人的行径,被东瀛人抓到无疑是死路一条。
  费奥多尔见识过穷人买卖孩子的场景,也知道依娜这个年纪,跟在自己身边容易遇到麻烦。
  他们躲在侯城外一间倒塌的民房里,先歇歇脚。费奥多尔把手伸进炉膛,蹭了些黑锅灰抹在两人脸上,说道:“依娜,这阵子谢谢你照顾我。要不是你找来的药,我可能已经死在山里了。”
  依娜只是躲着他的手,说:“你往我脸上抹灰干嘛?”
  费奥多尔看着窗外的方向,说道:“这一路上,到处是溃逃的兵痞和难民,我怕让他们认出来。”
  依娜笑着对费奥多尔说:“可是,你一抹黑了脸,那两个灰蓝色的眼睛就特别明显,这要是让人看出来怎么办?”
  费奥多尔想了想,和她说道:“没事,我还有罗刹人的身份证明,他们总不能对本国合法国民也下手狠毒吧?”
  两个人又在民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解释明白用意之后,依娜便自己往脸上抹了些锅灰,就接着赶路了。
  在去往侯城的路上,遍地都是被炮火蹂躏过的痕迹。不久前,东瀛军队刚刚在这里与罗刹人交战过,路旁还能看见铁丝网。而那些逃难的人们,身上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已经被冻得黑紫。他们背着的柳条篓子里面,要么放着仅剩不多的家当,要么带着尚不能走路的孩童。
  依娜在旁边小声问道:“你身上有冻疮吗?之前在山里,我特意留了些狍子尾巴上的油,虽然不如獾子的好用,但也能凑合。”
  费奥多尔不敢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睛,只好低垂双眼说道:“没事,我还好。一会儿进城之后,我们先去哪儿?我不知道罗刹人的领事馆会不会接纳我,但我想试试。”
  听到这个,依娜有些紧张。她问道:“去哪里做什么?罗刹人会不会查出我们的身份?”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觉得就先前执行任务时的情况,以罗刹人的谍报水平,多半查不出来。我想试试,至少也得问清楚怎么南下。而且,我们就算把你打到的皮毛都卖了,也凑不出来路费。”
  依娜低头翻看着她皮袋子,叹着气说道:“只能去一趟了,我们的肉干也不够吃了。”
  想进城的难民几乎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只好等在队伍的最后面。
  费奥多尔伸出手遮住眼睛,仔细打量着侯城的城门。
  那座古老的城门上,有着雕梁画柱的城楼。虽然因为年久失修,斗拱下面的画已经掉了颜色,但仍然能得见往日的辉煌。东边的飞檐也被炮弹轰去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房梁。
  这些建筑优美的曲线与罗刹人的建筑不同,有着更温润的质感。费奥多尔捂住胸口那枚青玉貔貅吊坠,他在想着,在母亲的老家,那条宽广的大江旁,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房子?说起来,他还没有写过母亲的姓氏,只记得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天。
  “站住!”
  一名罗刹士兵端着枪走了过来,打断了费奥多尔的思路。
  那士兵在人群之中已经扫视许久了,他盯上了个子高看起来又不缺营养的费奥多尔,手中步枪上的刺刀几乎扎到费奥多尔身上了,蛮横地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干什么去?哪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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