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神明的话让萨哈良思考了许久,他盯着鹿神角上的金线,问道:“可是,他既然不是大恶人,也不是大好人,您为什么动不了他呢?”
鹿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萨哈良看。少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看向一旁。
那位道台大人的师爷,就算是赋闲在乡下,他的宅子也比当地的村民气派不少。
此时,他们距离达利尼城只剩下一百多里地了。要是站到高处,甚至能望见远处平静的海面,正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由于东瀛人的舰队封锁了海峡,也时值冬季,村子里的渔民们只好坐在空地上,修补着渔网。今天天气还不错,所以他们也在晾晒着海货,大概都是些海蛎子和虾子什么的。他们几个人靠近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海货腥气味扑面而来。
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师爷的宅邸,那略显破旧的垂花门已经许久没补过上面的颜色了,原本朱红色的大门都褪成了酱油色,门环下面满是磨损的痕迹,但样式倒是和王式君描述过的那种很像。
“你们是?”
张有禄走上前,敲响院门之后,从里面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王式君笑着递给他几个糖瓜,说:“你爷爷在家吗?我们是做山货生意的商人,想跟他聊聊。”
那小孩也不怕人,眼睛满是不闻世事的天真。
他跑了回去,朝里屋叫喊着:“爷爷!爷爷!有人找您!”
原本小孩跑进去的时候,顺手就要带上院门。但王式君反应也很快,立刻伸脚卡住了门。他们几个径直走了进去,也没管主人有没有邀请他们。
萨哈良看见,那院子里有个葡萄架,拴了根绳子,上面晾晒着一些茄子和葫芦切成的长条。
这时候,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掀起棉布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是......”那老人眯缝着眼,细细打量着院子里站着的三个人。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他只好往前探了探。
王式君摘下皮帽,让头发散下来。她摸出一个红头绳,又将发丝用手拢起,做成马尾的样子,说道:“现在认出我了吗?”
那老人瞬间表情就像见到凶神一样,瘫靠在门框旁的柱子上。
他朝着正在旁边玩的小孙儿低声喊着,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呵斥的意思:“赶紧去后院!不许出来!”
他们三个人跟着那老者走进了里屋,虽然为了躲避战乱,屋里的摆设看上去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可那些家具经年使用后油润的光泽,和漆面下隐约可见的细腻木纹,也能知道,这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说:“老人家,如今战火纷飞,你那小孙儿还要多加管教,我们要是歹人,岂不是引狼入室?”
萨哈良盯着王式君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那话里夹枪带棒,透着一股狠劲儿,早已没了往日和他说话时的姐姐模样。
那老者瘫在一张圈椅上,他不敢看向王式君,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分。
他小声问道:“你们......你们找我干什么?”
王式君反问他,说:“怎么?昔日道台府里,可是规矩甚多。如今师爷闲云野鹤,这么快就忘记了待人接客的道理?不上茶也就算了,都不招呼我们坐下?”
师爷低下头,看向旁边的座椅说:“你们自便吧。”
等众人坐好之后,王式君自己坐到上座,与师爷隔着一张八仙桌。
师爷摸索着桌上的烟袋,王式君便帮他推了过去。他看向院子里的积雪,说道:“兰君......当年......你可知我只不过是个师爷罢了,就是个狗头军师,帮道台大人起草文书,净做些得罪人的事。”
“啪!”
王式君不想听他说些废话,拍了下桌子,说:“瞧瞧你那怂样!我们几个绺子,一没横刀二没亮枪,就给你吓得打摆子了!以后那东瀛鬼子上门,你还不得给人家舔了腚沟子不成!”
这位新义营的大当家,一骂起人来颇不留情面,萨哈良看见坐在对面的张有禄差点憋不住笑。
师爷哆嗦着点上烟袋,说道:“我就是个读书人出身......你当年把道台大人挂在旗杆上......又灭他家门......这么个活阎王,我哪儿敢说话......”
王式君没理他的话茬,直接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那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他害我姥爷,害我差点被卖到窑子里,我杀他怎么了?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那要是有人动你孙儿,给他卖到相公馆子里当个兔儿爷,或是送到宫里当个中官儿,你拼命吗?”
师爷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他说:“我......我豁出这把老身子骨,也得弄他。”
刚才王式君的话实在太凶狠,透着一股匪气,把行伍出身的张有禄都给吓了一跳,也可见这家破人亡的仇恨确实入骨。
不过萨哈良没听懂他们嘴里的黑话,这会儿张有禄也没法给他解释。
王式君这才笑了出来,说道:“对嘛,我就知道师爷这圣贤书不能白读,总归得比那捐官捐出来的狗屁道台懂事。”
师爷也看出来,他们此行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才放心了少许。他吸了口烟,说:“那......兰君,你们这趟来是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
王式君也没反驳他的称呼,许久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兰君,倒觉得新奇了。
她琢磨着,说道:“我先问你一件事,这国仇家恨,大义在前。我只问你,当年东瀛顾问搜刮民脂民膏,去还他们那狗屁赔款,有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师爷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他喃喃地说道:“没......没有,我就是个落榜的童生,给道台府当师爷也是看在乡绅们的面子,哪儿敢上桌跟道台大人分账......”
王式君的嘴角勾起了几分,这里面,多半得让他也喝上几口汤。
但她可没工夫替天行道,接着问道:“好,下一个问题,说说我姥爷到底怎么死的?”
师爷长叹一口气,说:“你姥爷怎么死的......这不重要。你要知道,当年要求诸府州,筹措战败的赔款,是皇上的旨意。那年官军打得实在难看,也就绿营和各地团练还算说得过去。要是输给罗刹人,也就算了......输给弹丸小国,谁还愿意拿出家用接济国难?”
说到此处,师爷好像心里窝着一口气,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春花!沏壶茶送来!”
王式君在旁边揶揄了一句:“我就说你这屋看着不像是穷人,还养得起丫鬟?”
师爷斜眼看着她,接着说道:“好歹是耕读传家......我接着说,然后东瀛顾问答应道台大人,收上来的租捐允许他抽走一成。你知道,自当年英圭黎人打进来之后,各地口岸的税务就交由他们暂管了。那洋人不懂变通,收上来的税如实记录,谁也抽不了油水。但东瀛人也算是读过孔孟,懂得有钱大家赚的道理......”
见王式君在一旁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师爷连忙改口:“咳......总之,你父亲战死之后,你母亲,也就是你姥爷的大女儿下落不明,二女儿又远嫁关内,就剩一个小儿子......就是你那个抽大烟的舅舅。所以我才说,怎么死的不重要,那道台本来就是要吃他绝户。”
王式君问道:“我今天来,就是要问这个东瀛顾问。你仔细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师爷思索了一阵,说:“你要说这个东瀛顾问......我觉得你应该是见过,因为当年那个宴席,我记得你是来了的。这人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虽然穿着洋人的文官礼服,但身上那股杀气,实在不像是文人,倒像是当兵的。”
说完,师爷站起身,吩咐端着茶水进来的丫鬟招待他们。
他对王式君说道:“你先等我会儿,我去翻翻书信,好像有当时道台大人给我的信。”
师爷又看着萨哈良,和丫鬟说:“春花,你去抓一把花生瓜子来,我看那个小兄弟年纪不大,看看还有没有酥糖。”
师爷这会儿也不拄拐杖了,走路健步如飞,径直步入后院的书房。
张有禄凑了过来,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这老东西纯是装的,他身子骨好得很。别说他走路本来就不拄拐了,那丫鬟也是满面红光,哪儿像逃难的人?”
王式君朝外面看了一眼,说:“那你还不跟过去看着他?”
张有禄一听,立刻跟在师爷身后跑了过去。
说完,王式君拔出枪,按在桌上。她对萨哈良也说道:“把你的枪也拔出来,我刚才拿他那乖孙儿敲打了他两句,看他也没点害怕的样子,油嘴滑舌。”
萨哈良把手枪藏在衣袖里面,检查着这房里面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