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王式君探出头,打量着那半颗人头,说道:“呵,比起甲午年,还是差太远了,杀他们杀得还不够多。”
  等到天亮,他们才走过无人区。
  到了东瀛人的实控区之后,他们更是不敢休息,只能接着赶路。东瀛士兵的态度比罗刹士兵好了不少,但见识过甲午年那场战争的人们都很清楚,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罢了。要不是为了彰显他们与罗刹人的不同之处,早就凶相毕露了。
  远方的战壕旁,时不时有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东瀛兵站在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商队。东瀛军队的火炮在更远的地方齐刷刷对准着身后的罗刹军队阵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开火。
  见已经绕过东瀛驻军,王式君拿着马鞭敲了敲马车的木板,喊道:“行了,找个地方休整,等李富贵他们回来。”
  早上太阳刚冒出一点的时候,比夜里还冷。现在已经人困马乏,他们只顾着低头赶路。好在过了没多会,远处出现了一个镇子,或者说,是镇子的废墟。
  镇子的入口立着半截门楼,上面的瓦顶和匾额早就炸没了。街道两旁的土坯房塌得差不多了,墙上布满蜂窝一样的弹孔和被炮弹轰开的大洞。但也能看见几缕炊烟,从那些相对完好的屋顶艰难地升起。
  穆隆率先下马,跺了跺已经冻得发麻的脚。
  他扭头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见前面有个带顶的房子,能避风,有井。”
  在牌楼不远处,有个半塌的庙。正殿的屋顶庆幸还留着大半,只是院子里旗幡早折了。旁边有一口石井,井绳也在。
  马匹被牵进偏殿,人聚集在正殿。有人迅速用断木和破门板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残破神像,也照亮了人们疲惫不堪的脸。皮制的水壶早就冻结实了,只能先架在火边烤着。
  乌林妲递给了萨哈良一包肉干,说:“吃饱了先睡会儿吧,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但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自己,帮大家做些什么。他看着乌林妲和王式君说:“刚才赶路的时候我已经睡过了,一会儿大家休息的时候,我也跟着出去巡逻吧。”
  乌林妲本来还想劝阻,但王式君摆摆手,闭上眼睛说:“就让弟弟这么干吧,要不然他心里过不去。”
  她已经累了,倚靠在一张破席子上,裹紧了皮袍子,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乌林妲从货物下面摸出一把手枪,递给了萨哈良:“南边的林子稀疏,这边的山也比北边矮。你要是遇到情况,就开枪,我们能听见,也能过去帮你。”
  萨哈良点点头,将手枪别在了腰间,又背上了弓和箭袋。
  现在,这间破庙里渐渐有了活气,人们也不再沉默了,低低的交谈声响起。有的人在检查武器、整理靴子、给冻疮涂油。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极为警惕,耳朵仍支棱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也有人在神像前的破瓦香炉里插了几根香,时不时走过来几个人,趴在地上磕头。
  “萨哈良,等等,”叶甫根尼医生喊住了少年,他也带着枪,“我跟你一块,我也想出去转转。”
  萨哈良笑着提醒他说:“医生,您是罗刹人,要小心点。”
  叶甫根尼一边干笑着,一边裹紧了围脖,说:“没事,我捂严实点就行了。”
  他们走出破庙的时候,见到穆隆和狄安查也在外面。两个人坐在靠门边的石墩上,分享着装在水壶里的烧酒,目光逐渐涣散。
  见到萨哈良和叶甫根尼走过来,狄安查把酒递过去,说:“你们俩这是要巡逻?喝点吗?”
  叶甫根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道:“是,正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穆隆担心地问道:“有枪吗?我们刚才放出去几个探子了,要不转悠会儿就回来睡觉?”
  萨哈良点点头,指了指腰间,说:“乌林妲大姐刚才给我枪了。”
  穆隆伸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抓出来一把子弹,塞到萨哈良手里,说:“那你们一会儿去看看镇子里还有没有开着的铺子,好歹是买点热乎的吃食。今天太冷了,我想着待会儿大当家醒来让她吃点东西。”
  等他们走远了之后,见到里面更惨烈的状况,意识到多半是买不到食物了。
  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房里,有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正抱着木盆,警惕地朝破庙这边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头去,关上了歪斜的木门。那屋里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短促地响起,立刻消失,多半是被亲人捂住了嘴。
  那些相对完好的土墙上,用白漆刷着类似于“东亚崛起,和平共荣”一类的标语,显得尤为刺眼。
  叶甫根尼医生叹了口气说道:“萨哈良,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里就像......就像街上两只野狗在撕咬,我们正身处他们血盆大口的牙缝里。”
  萨哈良在断壁残垣间缓慢地走着,他有些迷茫。
  少年说道:“医生,您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吗?从前,我依靠想找到其他部族和神明支撑着自己,可是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害怕,害怕就算找回图腾柱,也于事无补。”
  叶甫根尼停下脚步,他看了一会儿萨哈良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太过疲倦,显得有些无神。医生笑着和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吗?那可太多了,不管是被法庭判罚罚没财产,吊销医师资格......还有在镜镇,那些士兵上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问少年:“问个问题,你们萨满帮助病人的时候,有遇到明知道对方时日无多,还要想办法治病的时候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有的......那些老人......我照顾他们,或是帮他们处理后事的时候,很多都是这样......所以我有时候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勇敢,因为我害怕死......老人们可能会失禁,可能会身上生疮,尤其是他们空洞的眼睛......”
  医生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脑袋,接着说道:“我想起医生之间有句话,叫作‘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所以我很理解,明知道效果一般,但还不得不做的情况。承认自己的不足没什么不好,也正是不足和畏惧才让你谨慎,让你变得聪明。”
  就在医生说话的时候,一枚炮弹飞了过来,在萨哈良的脚下炸开。
  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人,他们都被突然飞来的炮弹炸成了血雾。而旁边的民房也塌了,木屑和土块四处横飞,破碎的弹片又划烂了许多侥幸逃生的人。
  “萨哈良,你怎么了?”叶甫根尼疑惑地看着跳到一旁的少年。
  发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象,萨哈良猛地扭过头,看见鹿神正在用他的神力,还原着这小镇被战争碾碎的样子。见少年正在看着他,鹿神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好奇......不瞒你说,也吓了我一跳。”
  叶甫根尼伸出手,拉起了靠在墙边的萨哈良。
  他和少年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到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念书呢!为了让我能好好学习,我母亲很少叫我帮家里干农活。那时我正为出身自卑,这导致......反正我那时候一件衣服能穿几个月,倒也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总之,我也是学校里最不招女孩子喜欢的男生。”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接着说道:“现在想想,真傻啊!虽然年轻人之中也有恶意,但比起大人们的恶意,那种恶意简直可爱得不痛不痒。而我竟然因为被歧视,放弃了像一个真正的年轻人那样,满是锐气,胆大妄为。”
  听了医生的回忆,萨哈良看着他回应道:“所以其实......农活还是应该做?”
  叶甫根尼笑了出来,他说:“对!要是那时候我上完课,就去帮忙捡麦子,每天累得像头牛一样,也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虽然萨哈良觉得自己此时就已经累得像头牛一样了,可内心深处不断传来的无力感,只会有增无减。
  而叶甫根尼好像也意识到,现在和那时候的确不同了。至少在他上学的时代,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反馈。
  医生只好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呃......总之,那时候我也未曾想过,可以认识你们这么一群人,活出了当年我不敢想的样子。要是和年少时的我说起这些,我可能会怀疑这是哪部小说里的故事。”
  萨哈良摇摇头,他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可我看过你们的小说,那小说开头,一个年轻人要劈开一个老妇人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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