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伊瓦尔从桌子上拿起一副单片眼镜,仔细看着文件说道:“我先前和科尔尼洛夫团长沟通过了,我们希望先从侯城一带驻扎的守军开始,最后是你的精锐营。”
  里奥尼德面无表情,他说:“达利尼要塞的驻军仍在被围困之中,我不确定何时得到上级命令,随时可能会南下突围。”
  不知道为什么,里奥尼德反而很希望战地记者能拍一拍这里的情况。一方面是,他隐隐清楚这场荒唐战争的非正义性。另一方面是,先前熊神部族惨遭屠戮的新闻传遍世界各地,他作为学者的身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但至少,这次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纪严明的正直军官。
  伊瓦尔摆了摆手,随后一直摩挲着手上那枚人牙戒指,笑着说道:“别急嘛,您放心好了,我保证参谋总部派来的记者,能好好采访您的见闻。”
  正当里奥尼德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想问问伊瓦尔手上的戒指。
  他转头问道:“你这颗牙齿,到底出自哪位圣人?”
  伊瓦尔被问得一惊,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呃......您知道的......当然是那位圣斯托马了。您明白的,在镜镇时我就和您说过,我们曾经也为异教的神明所擭。在我们向鞑靼人俯首称臣的年代,这位圣人不向敌人供出信徒们的名字,最终被拔去舌头,敲碎了牙齿。”
  他举起手,亮出那颗人牙,说:“这颗唯独敲不碎的牙齿,正如他死前最后那句‘我的舌头已被夺去,但我的骨骼仍将言说。’”
  里奥尼德对这些宗教故事抱有怀疑的态度,他反问道:“我怎么听说,在小偷和强盗之间,流传着另外一则故事。你知道的,鞑靼人手段狠毒。他供出了其他人,仍被判罚拔舌敲齿,却有颗槽牙怎么也弄不掉,被他日日夜夜用悔恨的祈祷浸润。
  他指着伊瓦尔的戒指,说:“这颗牙齿成为了懦弱者的护符,它不赐予勇气,而是吸收佩戴者的恐惧。它最受间谍和双重身份者珍视,因为它能让人作恶而理所应当。”
  伊瓦尔不以为然,他笑着说道:“大校,不管怎么说,这么一颗拔不掉的牙齿足以证明神迹了。上帝会原谅圣人的所作所为,也会原谅我们的。”
  里奥尼德和伊瓦尔点头示意,随后离开了房间。
  他还记得叶甫根尼医生在镜镇教堂前说的话,当时医生说伊瓦尔的这枚人牙,看起来不像男人的牙齿,倒像是出自一位嗜甜的妇人。
  随便了,里奥尼德想着,这牙就算是出自海怪克拉肯的,也跟他没关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随意脱去了军服,又将军靴踢到一边。在桌子上,伊琳娜寄来的那些信仍然紧紧锁在小箱子里,未曾打开过。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这位,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妹妹。
  想到这,他没有打开箱子,而是身上打开了桌上的一瓶烈酒。
  酒没有喝多久,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当里奥尼德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时,已经是深夜。没有庄园里细心的女仆替他披上衣服,也没有爱他关心他的人轻声唤醒他。远处的军营中仍然能传来嬉笑声,那些士兵们在寒冬闲来无事,只能饮酒打牌。
  说不定,阿廖沙和帕维尔也没睡。里奥尼德又披上了外套,准备出去看看。
  夜空上的满月静静地将月光泼洒到地上,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如同白昼一样。而里奥尼德想起的是,在帝国首都夏天时的白夜。这让他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因为在某个夜晚,他好像同某个昼思夜想的少年躺在冰凉的地上,那时候他就与那位少年讲起过自己故乡那永不黑暗的夏夜。
  里奥尼德想到希腊神话中曾描述过,有一个在北风之外的国度。传说中那里终年阳光普照,气候温暖如春,没有严寒、疾病和衰老。那里四季花果丰饶,居民永享健康与长寿,甚至不会被动地死亡。
  当人们厌倦生命时,他们会自发地跳入大海解脱。
  里奥尼德盯着天上的月亮出了神,他对这蒙福之地全部的美好想象,都曾经寄托在萨哈良身上。那少年口中的神明和神迹是具体的,是可见可感的,与古老手抄本上的神话完全不同。
  但现在,那属于萨哈良的小小花圃似乎永远地关上了大门。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月亮,一直看到脖子都酸痛了的时候,他听见营地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里奥尼德扭头过去,脖颈也随之咔咔作响。他一边捏着脖子,一边快步走了过去,看见骑马赶来的,是一名传令兵。
  他从马上跳下,向里奥尼德敬礼后说道:
  “大校,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自称是商队,要通过哨卡。我们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东瀛人的药品,疑似他们有通敌行为。”
  第119章 他是官军你是贼
  在哨卡附近的老林子里休整一段时间后, 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准备再度出发了。
  在山间开阔的谷地里,罗刹军队的铁丝网绵延数里,几乎封死了所有能绕行的道路。他们在入秋前锯断了大树, 又放火烧山, 避免了所有能藏匿敌人的角落。而地面上又遍布弹坑,只有一条抢修出来的道路能通过。
  积雪让那些弹坑看起来平缓,但要真试图踩上去,想出来也很困难。
  穆隆和萨哈良正在逐一检查藏在货物下面的枪支, 防止被那些神经过分紧张的士兵发现。他最后紧了紧上面的绳子,对少年抱怨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会儿月亮再升起来, 一照在雪地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萨哈良点点头,今天的月亮确实大得离谱。
  他们藏在这边的树林子里,也能看见哨卡那边亮起的灯光,甚至还有灯塔在不断照射战线外的无人区。
  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王式君不停地清点着她那皮袋子里的碎银子, 金首饰和银元。她叹了口气,说道:“人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不知道这罗刹鬼是不是真那么死心眼。”
  她看了眼叶甫根尼医生, 说道:“你一会儿眯缝着眼, 别睁开, 问你就说你天生的眼睛小。然后你那家乡话说得磕巴点,别那么流利。当然, 他们要是没问你你就闭嘴。”
  叶甫根尼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按紧了里面的十字架。
  走在山谷正中颠簸的大路上,鹿神靠在萨哈良身边, 问道:“怎么样,你紧张吗?”
  萨哈良摇着头,他将仪祭刀藏在了袍子里面。这些不会发出声音的冷兵器,在此时要比枪支好用多了。到时候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动手。
  “站住!”
  他们距离哨卡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被那里的士兵发现了。
  萨哈良隐约听见狄安查小声骂了一句,手悄悄按在藏在裤子里的手枪上。而穆隆提前摘下了猎鹰头上的眼罩,如果打起来就让它先飞走,防止被流弹伤到。那只猎鹰虽然嘴不怎么干净,但真有事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同坐在马车上的乌林妲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小声说道:“保护好你自己,不用管我们。”
  少年向她点头,这里都是一同经历过许多战斗的战友,他相信大家。
  乌林妲递过来钱袋子,又低声对穆隆说:“你的罗刹语说得不利索,到现在是优势了。一会儿士兵过来,你去和他们沟通。别让那帮毛子发现有女人在队伍里,别跟他们起冲突,能用钱解决的都用钱解决。”
  穆隆应了一声,把猎鹰交到狄安查手上,跳下马走了过去。
  可能是对方也没想到穆隆下马之后,看起来这么魁梧,似乎愣了一下。穆隆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语气里带着笑意,对他们说道:“兄弟们,这么晚了还值班啊?”
  但士兵们并不领情,立即举起了步枪,对着他说:“你们干什么的!”
  穆隆指了指腰间的皮包,说:“我兜里有烟,抽吗?”
  见士兵默许了,穆隆便伸手进去,掏出一把散烟。那些卷烟本就是从罗刹人手里劫过来的,怕他们看出来,才把包装都拆了。他把烟塞到士兵手里,又帮他们点上,笑着说道:“这都是关外的好旱烟,都给长官了。”
  打头的军官抽了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许久才散去,他说:“你们这么晚干什么去?”
  穆隆叹着气,回应道:“做生意嘛......入秋之前压了一批山货,想着卖进关内,多少能回点本钱。”
  穆隆只是记得大当家是这么教的,其实他连关内在哪儿都不清楚。
  军官招了招手,身后的几名士兵列队跟了上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说:“你们有贸易许可证吗?或是身份证明?算了,你们这帮远东的野蛮人怎么可能有陛下的签字许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