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王式君把那棵草扔进背篓里,说:“当然了!我不是说我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吗!”
  见她和萨哈良一起在树林子跑的样子,叶甫根尼干笑着,他实在没法和他认识的那些淑女作对比。
  王式君又挖起一棵药草,说道:“这是黄芩,夏天的时候会开蓝紫色的花,能治嗓子疼和拉肚子,得多挖一些。还有旁边的蒲公英,咱们的人爱喝酒,多采一些给他们吃,能解毒。我跟着娘回娘家的时候,姥爷就会带着我到林子挖药草,顺便给我讲解那些药方。”
  就在王式君给叶甫根尼讲解的时候,萨哈良在灌木丛旁边扒出了一棵长着红色果实的植物。
  少年指着那棵从五瓣叶子里长出长长花茎的草,说:“这就是人参,像王姐姐受伤之后就可以吃一些。不过它活血的效果太好了,伤口没好的时候可不能吃。”
  他拨了拨上面的果实,说:“这棵的果子太少,一看就没多大,还是留着让它多长几年,反正咱们那有更好的。”
  叶甫根尼在心里想着,要是他们说的这些药效都属实,那的确能缓解新义营缺乏药品的问题。想到这,他拿出了笔记本,记下他们介绍的这些药草。
  “我小时候在姥爷给我的报纸上,见过你们的那些工厂,”王式君靠在树旁,看向叶甫根尼,回忆着,“我不信你们一直都是用那种方法制药,肯定一开始也跟我们一样,会使用林子里长的草药。”
  叶甫根尼点了点头,正试着回忆植物的拉丁文命名方法。他说:“是的,我们也有许多使用草药的偏方。我们那边的林地里有一种叫侧金盏花的小花,会在早春的时候顶着冰雪开花。因为它能治很多病,所以村子里会采来备用。”
  萨哈良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个花眼熟。他好像突然想到了:“那不就是冰凌花吗!那是我们部族阿娜吉祖母最喜欢的花!”
  少年看了眼鹿神,他原本想说,他们的神灵可以让光秃秃的森林生出花朵。
  王式君走了过来,看向叶甫根尼手中的笔记,说:“叶医生,你看,我们不是都一样吗?别老是因为那些有的没的难过,你和那些罗刹人又不一样。”
  叶甫根尼朝王式君笑了笑,扶着自己那枚缠着布条的破单框眼镜,说:“式君,谢谢你。我只是怕,要是我没有来到这,被征去做了军医,恐怕也只会接受自己成为帮凶的命运。”
  王式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和萨哈良说:“看看,这书呆子医生整天说些丧气话。”
  萨哈良挖出一棵正开着蓝紫色五角星小花的桔梗,对叶甫根尼说:“这是桔梗,我们那里的人喜欢把这花送给意中人,插在对方的头上。要是对于那些沉浸在喜爱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一朵漂亮的小花。对于嘴馋的人来说,它的根可以做菜。可对于身体不好的人来说,它既能补身子,还能治咳嗽什么的。”
  王式君抢过那朵小花,别到了自己的头上。
  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接着说道:“您看,它有这么多用途,可桔梗只是桔梗而已。就像您,也只是叶甫根尼而已。”
  王式君惊讶地拍了拍萨哈良,笑着说:“瞧瞧好弟弟这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以后要迷倒多少人啊!”
  她这话又把少年说害羞了,萨哈良连忙去接着挖草药了。
  叶甫根尼看着王式君在摆弄头上的几朵小花,对萨哈良说:“你说得对,假设这些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我是应该好好想想这些问题了......”
  王式君平时总是穿着些显露威仪的装扮,现在跟着萨哈良一起在林子里蹦蹦跳跳,叶甫根尼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她指了指叶甫根尼的胸口,说:“就像你们那个,叫什么来着,神父?牧师?反正,你心情不好了就要找萨哈良和乌林妲聊聊,他们是萨满,做那个什么来着?”
  叶甫根尼把眼镜放进口袋里,说:“那是告解——”
  “对对,告解,”王式君也在萨哈良的头上别了一朵花,“还是说你们罗刹男人都是这样?一心情不好,就躲在旁边不说话,要不就闷头喝酒。我寻思不都是在冬天老下雪的地方长大吗?我们这儿的男人怎么废话那么多?”
  王式君原本还想吐一吐她的一肚子坏水,问问萨哈良他认识的那个里奥尼德是不是也这样,想了想还是作罢。
  萨哈良这时候跑过来说:“医生才不是不爱说话,王姐姐发烧的时候,可把他急坏了,一直拉着我想办法。”
  他们两个的话把叶甫根尼逗笑了,他笑着说:“式君应该懂,原来总要和那些贵族打交道,我不敢说些袒露心声的话。那些达官贵人不好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上麻烦。”
  三个人这一路上,一边聊一边挖着药草,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出去好远,林子里的树也越来越高大了。
  王式君拔起了许多开着玫红色小花的草,它在草丛里显得高高的,格外醒目。她将那些草折断,捆在一起,扔进了背篓里。
  “这是益母草,”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现在营里女人多了,以后用得上。”
  听到她的话,萨哈良又跑去挖了几棵丹参回来。他说:“这个也用得上,部族里的姐姐们每个月肚子痛的时候,都会采些这样的草药回来。”
  王式君看着赶忙拿出笔记本的叶甫根尼,她挑起了眉毛,说:“你看,我就说这小孩嘴又甜,还知道这些,以后不得了。”
  萨哈良挠了挠脑袋,没听懂她的意思。
  叶甫根尼在笔记本上划拉着,铅笔快用完了,现在又买不到,只能用一根木棍捆着。他边写边说道:“萨哈良是个好孩子,不管以后是谁跟他在一块,都会对他好的。”
  听到有人夸萨哈良,鹿神抬起手,放到少年的头上。
  王式君从衣兜里拿出手帕,擦干净手,对萨哈良说:“这次出去,记得小心一点。最近南方的战事紧张,罗刹鬼顾不上对付我们。但秋天山里的猛兽也要出门捕猎了,这时候它们碰见人就咬。”
  她看了看萨哈良背着的弓,说:“我就是关心关心,论这老林子,你比我懂。不过我是想说点别的,还记得昨天我们聊起我姥爷的死因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还记得,我当时在想,您是不是还有人没收拾?”
  王式君竖着大拇指,说:“聪明,我还差那个东瀛顾问没杀。只不过想打听到他可就有点费劲了,现在东瀛人自己找上门来,要是不抓紧机会,可就难喽。”
  萨哈良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您是想,也准备南下吗?”
  王式君点点头:“我想趁着罗刹鬼没空搭理我们,在附近接着招兵买马。然后在入冬之前就得走,要不然一下雪,路就不好走了。而且,我一直想去我姥爷的宅子里看看。当年我们就试图找过,但他那房被罗刹鬼占了当临时办公的地方,进不去。”
  萨哈良经历过下山之后,世界和口述史故事里截然不同的样子,明白时过境迁的感受,他不确定王式君到那里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王式君突然压低声音,小声地说:“而且,我姥爷骂那东瀛人,是因为衙门想让姥爷把钱都交出来。据我所知,他可没交代出他的钱都藏哪儿了。”
  萨哈良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我会抓紧时间,到时候和大家一起走。”
  他原本想说,里奥尼德告诉了他一些虎神的蛛丝马迹,但又怕她生气。
  走到山前的谷地,王式君先是和附近放哨的人打招呼,然后让叶甫根尼走快些,把萨哈良的马牵过来。
  经过这两天的聊天,王式君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算是解开了些,至少那些极少说出口的故事,也算是有了个听众。她走上前,像乌林妲那样抱住萨哈良,说:“早点回来,到时候多跟我聊聊天。”
  萨哈良点着头,说:“我会的。您也可以跟叶甫根尼医生聊,他会安慰人。”
  王式君看了眼叶甫根尼,大笑着说:“哈哈哈哈!我可不要跟他聊,他嘴不严。先前我随便套话,他就把你的事儿都跟我说了。”
  叶甫根尼尴尬地朝萨哈良笑了笑,萨哈良说道:“我觉得,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医生觉得您是可以相信的好人。毕竟先前在镜镇的时候,医生把您藏在诊所,一直没有走漏了风声。”
  王式君笑着把叶甫根尼拉过来,说:“我开玩笑的,但我喜欢在酒后聊些平时没法说的话,只要叶医生能喝得过我,就能开始聊。”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道:“好......我努力,喝完酒多吃些蒲公英。”
  王式君和萨哈良都笑了起来,他们说:“哈哈哈哈,医生已经学会了!”
  “好了,就送你到这吧。”王式君朝萨哈良招招手,她没有再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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