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就算是那经变画里的尸陀林,也不过如此,真是个尸山血海。
从小养尊处优的舅舅,一看见这景象,都快跪到地上了,家仆赶紧扶住他。舅舅的母亲过世得早,就算是王兰君的母亲,也就是他姐姐,从小待他不薄,正所谓长姐如母,可他也不敢走到那坑边。
“德全......你下去翻翻吧,这太瘆得慌了,我吓得不行。”舅舅捂着眼睛,跳回了车上。
那家仆叹着气,到旁边找了半天木棍,也没找到合适的。他只好嘴里念着金刚经,拔起一柄长长的魂幡,到坑边翻动着。
他们上午找到的丫鬟也没剩个全乎身子了,炮弹不长眼睛,打着谁算谁的。
那坑里白天的时候,趁天暖和没准还能翻动翻动。这会儿太阳下山,里面的血水和着衣服,冻在一起。家仆挑着魂幡,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他家大姑奶奶,手都快攥不住了,几乎力竭。
他一边翻着,一边算着数。他们这一天找遍了大街小巷,算上城里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再加上这坑里的,怎么也得上万了。
一想到这,家仆手里的魂幡也吓到了地上。
“少爷......这会儿坑里的血都冻上了,实在翻不动了,要不咱们赶明儿白天再来吧。”家仆累得已经佝偻着腰了,喘着粗气。
舅舅一想到家里那老爷子,就害怕。他连忙说:“德全,不行咱们还是再找找吧,要不然到时候老爷子肯定得骂我。”
说起这个,家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唉,少爷,我都说了,您别抽那大烟。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时辰,这会儿我要是再找,回去晚了,或是把兰君冻坏了,老爷不更得骂您?”
舅舅琢磨了一会儿,好像也是。他跳下车,朝着坑里作揖,说:“大姐,我这个当弟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今咱俩阴阳两隔——”
家仆连忙打断他,说:“呸呸呸!万一大姑奶奶这会儿是找了个地方藏着呢?”
“啊对!”舅舅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稍微感觉轻松了些,坐回了车上。
这回去的路虽然不远,但也走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深夜,三更敲梆子的声音都在胡同里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回到家。马车一停在院前的垂花门,门房里的仆从连忙出来迎接。家仆把熟睡着的王兰君抱给丫鬟,自己则是赶着马车去马厩了。
等穿过几道门,到了里院,透过窗户纸,舅舅望见里屋的父亲还没睡。那里亮着灯,能隐约瞥见他像是在写字。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王兰君的外公走了出来。
他表情严肃,走到舅舅面前,说:“你姐找到了吗?”
舅舅不敢说话,他紧张地回答:“没......没有,我们只找到了她随身丫鬟的尸体,让炮给打烂了。”
外公摸了摸王兰君的额头,皱起眉头。他又凑到了舅舅身边,闻见一股烟膏的异味,抬腿就是一脚,大骂道:“孽障!如今你大姐下落不明,你还有心思抽大烟!我问问你,那城里人都没了,哪儿来的烟馆?你是不是当街就抽上了?”
一说到这,外公朝着跪在地上的舅舅又是一脚,他气得直哆嗦,说:“再落魄的烟鬼,也没听说过当街就抽的,你也算是个东西!”
舅舅跪着,有些不服气,说:“这不是街上没人嘛......”
这话一出,外公更是气得不行:“忘八端的东西!街上是没人了,都是鬼!你大姐现在也是鬼了!”
舅舅连忙赔笑着,说:“爹,说不定姐姐这会儿找到地方藏身了,凡事儿得往好处想想。”
外公也懒得理会他了,还有更着急的事。他说:“去,喊郎中来,兰君发着高烧。”
这会儿正处于秋冬换季之时,城里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舅舅生怕找不到人,回去又得挨骂。只好从自己买烟膏的钱抠出了几分当诊费,才有郎中愿意来。
而王兰君这会儿,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老爷,这女孩是受到惊吓,急火攻心,又外感风寒。我给您开一副麻黄汤,她这个现在身子虚,多给您写点桂枝,压压麻黄的药性。”说完,郎中就准备开方子了。
外公捋着胡须,说:“这麻黄汤,是不是药效太慢了?这孩子刚从东海口那边送回来,您看是不是开点猛药?”
东瀛人在那边屠城的事,关外已经人尽皆知了。
郎中叹了口气,说道:“您说得是,这是急症。照理说,按她这个情况,服一粒安宫牛黄也不是不行。可那是极寒凉的药,我就怕跟她这心火一激,到时候......到时候成了癔症,就麻烦了。”
外公想了想,也是。他起身送郎中出门,说:“那我就先照着您的方子抓药吧,实在不行,就喂她一粒安宫牛黄。”
府上有不少储备的药材,麻黄汤里所用多是常见的药。丫鬟们连忙照着药方抓好,煎好送来。
但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那王兰君非但没退烧,反而都高热惊厥了。
这下,急得外公在屋里来回踱步。
“爹,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个跳大神的过来吧,我看她这多半是中邪了。”舅舅看着自己这可爱伶俐的侄女也着急。
但这句话让外公更是火大,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
舅舅吓得低着头,说:“可现在都这么个情况了,除了您这张良计,也得试试这过墙梯啊!我认识个靠谱的,那老太太在北边跟那里的野人待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就把她请过来!”
外公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趁他去找神婆的时候,从柜子里取出一颗裹着金箔的安宫牛黄丸,捏着王兰君的嘴,喂她吃了下去。
不管是药起了效果,还是在院子里呜呜咽咽唱了几个时辰的神婆管用。总之,王兰君算是渡过了这一劫,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没见精神上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这半年多,外公一直没有停下来找自己的大女儿。可直到城外那大坑都填上了,直到春天河水都开化了,也没有得到丁点消息。
外公这半年也没让王兰君在他的府上虚度光阴,他找来教书先生,在闺房里让她读四书五经。但光读圣贤书也不够,时不时地,他也找来报纸,让她知道最近都发生了什么。至少,不能学得跟她舅舅一样。
那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来了贵客。
“小姐,这红绳不是这么编的,我来教您”
王兰君这会儿正坐在那棵海棠花下,和着飘落的花瓣,与丫鬟一块学编手绳。她心灵手巧,没过一会儿就学会了。
“别来无恙啊!”那穿着官服的人和外公打招呼,身边还跟着衙门的官差。
外公从正屋走出,见那人进来,和他行礼。
他说道:“这不是道台大人的师爷吗,您到蔽舍可是令我这蓬荜生辉啊!”
那师爷回礼,笑着说道:“陈老先生,您客气了。道台大人不久刚获封厘金局的总办,此行是邀请诸位乡绅到府上一叙,品一品道台大人的家宴。”
外公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他说:“那走吧。德全,备马!”
但师爷没动,他又作揖说:“老先生,这位可是水师营王守备的女儿?”
外公点了点头,说:“正是。”
师爷忙笑着说道:“可惜了王守备一表人才......既然是家宴嘛,不妨也带上您孙女。我朝以孝治天下,道台大人要是看到老先生能颐养天年,享受这天伦之乐,也是一桩美事啊!”
外公想着,如今兰君的父亲早逝,没了朝廷里的靠山,带她见见大场面也是好事。要是能就此让哪家的公子相中了,兰君今后的路也好走。
外公看着丫鬟说:“梅香,带兰君去梳妆打扮,穿身喜庆点的衣服。”
道台府的大门要比外公家气派不少,就连门口的石鼓都大了几圈。那正门的垂花都是从南方请来的工匠,师承宫里内务府御用的技艺。要是搁早几年,怎么也得办他个僭越之罪。而如今,社稷朝纲俱坏,也就没人再管这个了。
家宴设在了道台府气派的大院里,那大圆桌上多是关外的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有飞龙和鸽子,地上跑的有鹿肉和熊掌,海里游的有刺身和鱼肚,山上长的更是猴头和银耳。
只不过,席间的气氛有些低沉,原因是道台大人身旁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王兰君乖巧地坐在外公的身旁,可脑袋里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酒喝过几轮之后,那道台大人满面春风,举杯道:“今日承蒙诸位乡贤赏光,我这人一向直率,也就不和诸位客套了。几天前,我国刚和东瀛签下了友好条约,这甲午年的战事,也算是平息了。我想诸位经商,时常走动关外,也知道前一阵那罗刹人,在黑水城屠戮我国国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