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他迟疑了许久,伸出手,拿起了一块。
  “怎么样?应该比黑水城那边卖得好吃吧?中校记得很清楚,他知道你爱吃甜的,我就放了很多糖进去。”阿廖沙笑着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咬下一口。
  那新出炉的甜奶渣馅饼,要比里奥尼德当时带回来的香多了。
  “好......好吃......”萨哈良已经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也顾不上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你和我妹妹一样,她小时候,从外面跑回来就会这样,”阿廖沙看着萨哈良的吃相,有种莫大的满足,“那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里奥尼德有点想让阿廖沙留在这,他说:“你......要不和我们喝点酒?”
  阿廖沙有些为难,他挠着脖子,说:“那个......帕维尔说,明天去前线就没时间了,他喊我去打牌......”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在想着,是啊,明天要去前线了。
  在阿廖沙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又对他说:“对了,晚上帮我搬一床被褥来吧,让萨哈良睡在这边。哦对,拿我屋里的,我那个枕头软,被褥也是前两天刚晒过的。”
  阿廖沙应了之后,就离开了。
  在萨哈良被馅饼噎住连连喝酒的时候,里奥尼德也拿起了一块。
  嗯,确实很甜,里奥尼德想着,阿廖沙的厨艺里能尝到他对家人的爱意。也许他也应该像阿廖沙那样直率一些,不如直接问。
  里奥尼德试着把杯子递了过去,想和萨哈良碰杯,但萨哈良没理他。
  他鼓起勇气,说:“萨......萨哈良,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萨哈良低着头,咀嚼馅饼,他说道:“我不是被你抓了吗?随便吧,大概是牢房?”
  里奥尼德连忙摆手,说:“不不不,阿廖沙刚才都说了,你是我的贵客。”
  就在两人说着那些没什么滋味的话时,鹿神坐在里奥尼德的办公桌后,跷着腿,看着他们。神明突然升起了些玩心,他对萨哈良说:“少年,不要这么冷淡,不妨和这个罗刹小鬼聊聊?聊聊他是怎么想的,你不好奇吗?”
  “我不好奇。”可能是因为喝酒喝得太急,萨哈良觉得有点晕。
  “啊......这......”里奥尼德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往后缩了几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畏缩了。
  萨哈良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润的酒意,看着他说:“你喜欢我吗?”
  因为那句话来得太过突然,里奥尼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分明眼前的萨哈良还是在吃着馅饼,好像从来没有抬起头和他说过话。
  里奥尼德不敢再聊这个话题了。
  萨哈良只顾着一直不停地给自己倒酒,他这时候突然问道:“你会放我走吗?还是会需要我自己想办法救自己出去?”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才敢相信他刚才的确问了那个问题。
  “我......我和伊琳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我们想送你去上学,送你去学医......”里奥尼德有些泄了气,他这才发现那句话有多难说出口,甚至比他强迫着萨哈良和自己接吻还要困难。也许,萨哈良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自己的俘虏,他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这个少年。
  萨哈良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说:“我不去,替我谢谢伊琳娜姐姐。”
  意料之中,里奥尼德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说:“那......叶甫根尼医生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想不想学医?”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没有回答叶甫根尼的事,说:“我想学医。”
  “那......你可以多和叶甫根尼学习,他是个好医生......哦对,你也会是个好医生!”里奥尼德拿过酒瓶,也给自己倒上酒。
  也许是因为酒放得太久了,可能瓶塞漏气。他们喝了好久,而且基本上没怎么说话,都是里奥尼德问一句,萨哈良答一句,但始终感觉不到酒醉。甚至桌上的油灯都因为棉捻垂下来,熄灭了几次。
  阿廖沙很快就拿来了被褥,但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房间里奇怪的气氛,不管里奥尼德怎么留他,他还是找理由离开了。
  里奥尼德清了清嗓子,问道:“新义......新义营的那些人,对你好吗?”
  不知为何,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明显看见萨哈良愣住了。
  萨哈良想了想,才说:“挺好的,他们对我都很好。”
  里奥尼德小心地猜测着,说道:“他们......是不是猜到我是指挥官......才让你穿着萨满的衣服......你们是不是想杀了我......”
  萨哈良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里奥尼德盯着萨哈良的脸,说:“你有想杀了我吗?”
  萨哈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很清楚,他不想杀了里奥尼德。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好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不杀不是坏人的人。”
  说到这,萨哈良有些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月亮,又转过身说:“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我是个萨满吗?我不了解你们的想法,我还记得你在黑水城有个收藏室,我也记得伊琳娜姐姐做了许多标本。你会想把我关起来,把我当成你的那些收藏一样每天拿出来看吗?”
  里奥尼德从没想过,原来萨哈良一直都懂这些事情,甚至比他更懂。
  里奥尼德也站了起来,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想过那样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不停地摇着头,他说道:“阿娜吉祖母和我说过,她说,许多人写的情诗里,都会用雪花打比方。可冬天的初雪里总是夹杂着沙子,人和人的喜欢不该是那样的。她告诉我,喜欢是最纯粹的事物,我虽然不明白她的话,但我也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
  在里奥尼德低着头,思考着萨哈良的话时,鹿神倒是满意地看着萨哈良。他很喜欢萨哈良的回答,有独属于萨满的诗意。
  “我要睡觉了,我很累。”萨哈良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去想那些事情。他走到刚才阿廖沙帮他铺好的被褥前,掀起被子就躺了进去,背对着里奥尼德。但另外一侧,又坐着在月光下愈发明亮的鹿神,他只好捂住了眼睛。
  萨哈良睡着得很快,他的确太累了。
  而里奥尼德则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萨哈良的背影发呆。直到他听见少年睡着时的呼吸声时,才敢换了一个把腿放平的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
  鹿神飘了过去,坐在萨哈良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看着脸上挂着几丝忧愁的里奥尼德,鹿神对他说:“像你这样在城里长大的人,可能不明白,不明白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安然入睡,又睡得这么香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是因为醉酒?”
  里奥尼德像是听见了鹿神的话一样,他看着萨哈良说:“萨哈良,你为什么能睡得这么香?要知道,为了找到你,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是因为你的信仰吗?还是说......是因为你相信我?”
  鹿神的手轻抚着萨哈良的耳廓,他说:“没救了,我以为萨哈良说得很明白了。”
  里奥尼德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鹿角神帽,让它不发出声音。他在想,这些事物带领着萨哈良穿梭于许多他不了解的世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聊。
  而鹿神好像看穿了他一样,他悠悠地说道:“不,那是你们人类的弱点。你们总是在面对幸福或是喜爱时而退缩,退缩让许多即将发生的故事湮灭在你们小小的脑袋里。有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但你能做到吗?”
  里奥尼德把帽子戴到了自己的头上,因为尺寸不太合适,而显得滑稽。
  鹿神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正想夸赞他时,里奥尼德已经将帽子摘下来了,就好像那顶帽子太重了,压得他脖子痛。
  鹿神叹了口气,说:“可能这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吧,毕竟每个人都被自己的命运裹得死死的,就像我见过的刑罚一样。”
  神明坐到里奥尼德对面的椅子上,接着说道:“你既然是研究人类的学者,见过那种刑罚吗?他们会剥下动物的皮,在它还湿漉漉的时候,就裹在犯人的身上,扔在太阳下暴晒。等毛皮因为干燥而紧缩,那人也就被勒死了,甚至连骨头都会被挤断,刺出来。”
  里奥尼德听不见鹿神的话,他只是一刻不停地看着萨哈良,沉醉在他安详的睡容里。
  “那么,你会选择试着挣脱自己身上的皮吗?”鹿神向里奥尼德提出了这个疑问。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到萨哈良的身边,他试着躺了下去。就在他想伸出手抱着少年的时候,萨哈良也转过身,正对着里奥尼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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