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孩子们抬起手,一同指向一个脸上画着脏兮兮伪装的女孩。
  费奥多尔蹲了下去,看着那个女孩的大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想了一会儿,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她说:“我叫雪见,校长还没有赐给我姓氏,他要我自己争取。”
  费奥多尔回忆起了,这是清水光显当时在教室的时候,给这位女孩起的名字。
  “那接下来,我们两个单独行动,我们要想办法靠近那些罗刹人,怎么样?”费奥多尔试着询问她,这个任务太过危险,他原本只是想吓吓他们。
  但没想到,她立刻原地立正,做起军礼:“收到!”
  费奥多尔愣在原地,他静静地靠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望向山下的士兵,他们的刺刀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那继承自罗刹人父亲的深邃眼窝和高挺鼻梁,终于显露出了忧郁。
  在前来此地时,教官已经为费奥多尔准备了本地人的粗布衣服,外面则是套了件破旧的皮袄。甚至还不忘,给他一个背篓,里面用苔藓垫着山参和蘑菇,看起来就像个沉默的猎户或采参人。
  “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许多次了。”费奥多尔低声念叨着。
  那个小女孩站在他的身边,抬起头问他:“先生,您在害怕吗?”
  费奥多尔朝她笑了笑,说:“不,我只是怕没法带你回去。”
  小女孩往他身边靠了靠,和他小声地说:“您不是说我们要扮演父女吗?您可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因为我父亲带我去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
  提起父亲,费奥多尔已经看不见她还有什么表情了。他抬起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轻轻放在身旁的女孩肩头。
  “站住!”哨兵举起步枪,对他大喊道。
  安德烈·彼得罗夫,此刻费奥多尔的名字是安德烈·彼得罗夫,他不断在脑海中强调。这是之前清水光显帮他伪造身份证明时,随便起的。
  听见哨兵的话,他立刻举起双手,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几分窘迫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他和那些贵族打交道久了,经常欺骗那些善良的贵妇,让她们看着自己忧愁又可怜的漂亮灰蓝色眼睛,从她们的钱包里骗出钞票,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欺骗这些大头兵,也一定不在话下。
  费奥多尔用流利的,略带远东口音的罗刹语回应:“自己人,兄弟,自己人!我是安德烈,住在山那头的猎户。”他指了指西边的群山,同时轻轻将身旁的小女孩往前推了一步,“这是我女儿,索菲亚。”
  哨兵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胞,他的枪口向下垂了几分,但还是盯着费奥多尔。
  “这荒郊野岭的,你给女儿起个贵族的名字?”
  费奥多尔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斗,熟练地捏了一撮烟丝,就像那些罗刹人老农一样。这个微小的动作,却无声地强调了他的身份。
  “你看起来的确不像这边的本地人,但口音......”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也走了过来。
  费奥多尔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明显带有混血特征的脸庞:“我父亲本来是个文官,因为先帝改革时期,他为农奴请愿减轻税负,被流放远东了。我母亲是鞑靼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后来嘛......就娶了个本地姑娘。唉,日子总得过下去,是吧,兄弟们?”
  费奥多尔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的相貌来源,又用娶了本地姑娘,巧妙地掩饰了身旁小女孩的存在,还为自己博取了同胞的同情。
  两位士兵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些,那个年长的士兵甚至笑了笑:“给农奴请愿?那你爹真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另外一位年轻士兵也和他闲聊起来,说:“有你爹这样的官儿,是好事,要不是减了租子,我小时候就饿死了!”
  费奥多尔见他们已经不再警惕,捻起一把烟丝,递了过去。
  但那个年轻的士兵连忙摆手,塞给了他几支卷烟,说:“你那个太麻烦,抽我这个,这是先前守白山城的时候,长官赏我的。”
  “最近打仗,得多小心啊,跑这里来干什么?”年长士兵帮费奥多尔点燃香烟。
  “唉,丫头她母亲病了,您知道远东这边蚊虫太多,倒是不发烧了,就是一直咳嗽,”费奥多尔愁眉苦脸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村子里的郎中说,听说这边军营里可能有药,就想来碰碰运气,用我篓子里这些山参换一些......或者打听下哪里能弄到。”
  小女孩适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满是忧虑的小脏脸,还不忘在罗刹语里带上口音,小声哀求:“叔叔......求求你们......”
  女孩的柔弱和那双无助的大眼睛,瞬间击中了这些士兵心中柔软的地方。
  “可怜啊!”年长士兵叹了口气,转身对另一个士兵说,“去,看看医疗兵那里有没有多余的止咳糖浆,咱们用不上,抽烟喝酒就能治了。”
  趁着士兵转身的间隙,费奥多尔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运输车队。
  那边停着十辆满载的马车,马喘着粗气,轮轴磨损严重,说明长途跋涉而来。防水布下露出的弹药箱上,印着他熟悉的编码,归属于近卫军作战序列。几个士兵正费力地抬着一个沉重的长木箱,从他们弯腰的幅度判断,里面很可能是野战炮的零件。
  小女孩也没有闲着,她怯生生地站在这位假父亲身边,那双看似天真无助的眼睛,却已经记录下了哨兵的人数和武器型号。
  很快,士兵拿着一瓶糖浆回来了:“拿着吧,帮我们给嫂子带个好。”
  费奥多尔接过来,连忙鞠躬道谢,又紧紧把瓶子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救命稻草。他寒暄了几句,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天气和山路情况。这些问题合情合理,却巧妙地套出了一些关于运输队行程的零碎信息。
  “谢谢,太谢谢了!愿上帝保佑你们!”费奥多尔拉着小女孩,再三道谢后,才转身走回小路上。
  直到彻底远离那些士兵,进入安全的密林深处,两人才停下脚步。
  “您好厉害!”那个小女孩崇敬地看着费奥多尔。
  看着她的眼睛,费奥多尔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幼稚的那个人。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我没想到,你能立刻明白我的意图。”
  这时候,那些前去执行任务的小组也回来了。
  他们快速列队整齐,挨个向费奥多尔汇报任务执行情况。甲组呈上了刚刚绘制的地图,尽管分析信息不是费奥多尔负责的部分,但从那些精准又清晰的标识,也能看出他们经受过专业的制图训练。
  乙组不仅查清了部队番号,还搞清了这支运输队在为近卫军服务,将他们的辎重补给运往前线。
  而靠近敌人的丙组,甚至听见了他们其中有普鲁士顾问,在为敌人提供帮助。
  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来自他与小女孩单独行动的小组。
  “很好!这里尚有危险,我们先返回营地,再给大家奖励!”费奥多尔拍了拍小女孩有些单薄的肩膀,示意大家列队撤退。
  骤起的山风吹动树梢,他们的身影,在山林间隐去。那些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这次秘密行动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他们有时候好奇地打量着附近的景色,又像是怀念,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费奥多尔看着旁边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说:“我有个问题,在清水少将给你起雪见这个名字之前,你本来叫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让那个小女孩有些犹豫。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我......我叫依娜,我生在寒冬的雪夜,所以校长才......”
  “依娜.......很好听的名字啊!”费奥多尔没想到会是这么动听的两个音节。
  女孩听见费奥多尔在夸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笑容。
  随着轻快的步伐,那枚青玉貔貅在费奥多尔的脖颈间晃动。他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对寻根的执着,他始终告诉自己,自己来自母亲那边,而不是那位暴虐的伯爵。
  费奥多尔停下脚步,蹲了下去,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对她说:“和我一块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可以暂时忘记雪见那个名字。你的来路在你的真名里,假名只是工具,就像我刚才起的那个安德烈·彼得罗夫一样。怎么样,依娜?”
  依娜点了点头,笑着,又朝费奥多尔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过去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承认了她本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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