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他们经过一间面包房的时候,远处的铁路一直在经过火车。这震动甚至顺着大地传递到附近的房屋,门楣上那串风铃被晃得乱响,像是在迎接他们这两位客人。街角药房的大门洞开,隐约可见翻倒的药瓶,和盛放药物的纸箱。
  “不必进去碰运气了,药物是战时紧俏物资,军队不会留给我们残羹剩饭的。”经过那间药店时,叶甫根尼也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但他还是这么和萨哈良说了。
  “医生,我有个冒犯的问题,当那些反抗军骂罗刹人的时候,您会觉得难过吗?”萨哈良透过玻璃,观察着商会里面,他们在找地址上的那间屋子。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的说:“呃......不瞒你说,还是些许有点。不管怎么讲,我的前三十多年还是受益于帝国的,但它......它收回我平静的生活同样很快,我爱这个国家,可它剥夺了我的公民身份,现在我是一名通缉犯,我只能考虑通缉犯该考虑的事情。”
  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了拍叶甫根尼的肩膀:“医生,您是个好人,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和您学一些医术。”
  鹿神只是听着,没有说什么。
  如今的世道,鹿神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在消退,他们原有的治疗方法已经无法处理,无法应对那些罗刹人武器造成的创伤。
  叶甫根尼对萨哈良的话喜出望外,他高兴的说:“真的吗?我一直都想教你这些,要是在帝国医学院,你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因为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热爱自己的职业,包括医生。但你......你好像天生的愿意帮助他人。”
  听到医生的肯定,萨哈良也很高兴:“我是鹿神部族的孩子,这是我理所应当要践行的道路。”
  他们要找的,是街角那栋挂着“松风旅舍”木牌的二楼建筑,它在所有紧闭门户的商铺中最不起眼。门帘歪着倒在一旁,上面写着贩酒宿客的字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木板封死了底楼的窗户,门环上挂着的铁锁也已经锈蚀,好像许久没有客人来过了。
  “等等,让我看看......”叶甫根尼掏出字条,仔细辨认着被李闯身上汗水泡得变形的字迹,“敲两长一短......”
  在叶甫根尼试着敲门时,萨哈良一直按着腰间的匕首,警惕附近的巡逻兵。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又一列火车驶过的轰鸣,铁轨传来的震动响声一时间蒙蔽了萨哈良警惕的感官,这种暂时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的感受,让街上的气氛更加紧张。
  “没错啊......难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正当叶甫根尼想再次敲门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
  “叶医生对吧,快进来。”
  屋子里几乎没有一点光线,突然的黑暗让他们两个人无法平衡身体,只能扶着墙壁走到柜台边。
  刚才喊他们进来的人探出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重新关紧房门。那人坐回到柜台后,点燃了油灯,拿起了手边的钢笔,好像在写着什么。
  屋里的状态让叶甫根尼有种没来由的紧张,他只是小声说着:“您是吴逸先生吗?有人介绍我过来,说您这有药......”
  桌子后面那人还是在写字,他没抬头,说:“多少人?你想要什么药?”
  借着油灯的光线,萨哈良有那么几个瞬间,还以为坐在那的是里奥尼德,因为他有着和里奥相似的灰蓝色眼睛。
  “别说话,别让他认出你。”鹿神已经认出那人是谁了。
  萨哈良也看出来了,他压低帽檐,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服务生,费奥多尔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有一个重伤的病人......需要些酒精,碘酒也可以......我担心因为伤口感染高烧,如果可以的话,还有阿司匹林。”
  叶甫根尼和他说话的样子有些紧张,他也没注意到,对方一上来就用流利的帝国语与他交流,仿佛早就知道来者是谁一样。
  那位改名为吴逸的昔日服务生,费奥多尔,抬起了头,笑着看向医生:“您应该知道,阿司匹林现在可是昂贵的战时物资,您现在就是掏出根金条,我也给不出来。”
  叶甫根尼摘下帽子,握在手里说:“啊......不好意思,那我只需要消毒的药物就可以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萨哈良才觉得医生始终还是那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费奥多尔朝里屋打起响指,用生硬的东瀛语小声喊着,一个低着头的矮个子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递给叶甫根尼一个急诊箱。
  “谢谢您,请问这些药需要多少钱?”叶甫根尼打开箱子,清点了里面的药品。
  但费奥多尔只是笑着,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医生,我敢打赌,马上这些药物就将真的价值一根金条了。”
  看着叶甫根尼不知所措的表情,费奥多尔接着说道:“行了,你们好好给罗刹人找麻烦就足够了。对了医生,我想问问,您作为罗刹人,为什么在给反抗军效力?”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如何说起。
  “罢了,谁都有难言之隐,”说这句话的时候,费奥多尔看向一直在医生身边低着头的萨哈良,“这位是?”
  如今的医生已经学会了谨言慎行,他只是说:“啊,他是我的助手。”
  “哦。”
  费奥多尔弯下腰,从柜台下翻找着什么。萨哈良隐约觉得他好像认出了自己,他手里的钢笔在找东西的时候也没停过。
  “来,送你两盒这个,”费奥多尔意味深长的看着叶甫根尼,“这是新药,“征罗丸”。我听说由一名喜欢写小说的军医发明,夏季时常腹泻,吃点有好处。”
  那两盒药的包装上,画着一名东瀛军人,正向群山中的太阳张开双臂。
  叶甫根尼接过那两盒药,这个人让他感觉不舒服,还有他口中“征罗丸”那个奇怪名字。就算听见反抗军说罗刹鬼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被冒犯,但这次......
  他们走出这间伪装成客栈的东瀛商会之后,从白山城的侧门悄悄离开。
  山下是几乎连成一条黑线的运兵火车,汽笛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着,一直走到茂密的树林里,才重新得到宁静。
  直到这时候,萨哈良才对叶甫根尼说:
  “医生,那个人......我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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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有个问题,好像每章都写得很长,大家看着会觉得累吗?
  第78章 奇袭
  清晨, 海滨城浓重的晨雾尚未散去,雾霭笼罩着散发出黯淡光芒的金顶教堂。
  在今天,教堂少见的破例敲响了七下钟声。由于铁路运力不足, 从帝国腹地运输来的近卫军精锐兵力, 一支从黑水城分出的支线南下,另一支,则是从海滨城至白山城支线赶赴前线战场。
  里奥尼德被教堂里燃烧的浓烈乳香味道,呛得喘不过气。在他身边近百名近卫军军官整齐端坐, 镀金的肩章与纽扣在昏暗中发出光泽。
  祭坛前,新任远东主教伊瓦尔身着漆黑的法袍,头上披着由金线缝制的白底头巾。他在摇动手中的香炉时, 里奥尼德还能看见他手指上那枚嵌着圣人牙齿的纯金戒指。
  里奥尼德看着他,镜镇教堂前辩论的场景于脑海中浮现。他输了,他不过是屈服于奴隶道德的末人罢了,是小说中斩杀放贷老太太的大学生口中的, 那种平凡的人。
  “孩子们!帝国的勇士们!你们今日聚集于此, 并非为了奔赴一场平凡的战争。不,你们是奉了上帝与皇帝的旨意,前去进行一场神圣的讨伐, 一次对抗东方异教徒的十字军东征!”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力, 许多年轻军官的眼中开始燃起狂热的火焰。但下一刻, 他转过头,目光从四周的玻璃花窗收回, 盯着前排的里奥尼德。
  “然而, 孩子们,要警惕!真正的敌人,不仅在前线的战壕里, 更可能在......我们的身边。”他停顿了一下,在寂静之中,继续说道:“在那些骄傲自满的心里,迷失入虚无之中的心里,在那些试图用个人的荣光,取代对上帝与祖国无限忠诚的灵魂里。”
  伊瓦尔主教张开双臂,祭袍如乌鸦的翅膀般展开。
  “去吧,上帝的战士们!将主的愤怒,倾泻在那些亵渎这片应许之地的敌人头上!愿你们的剑,成为上帝的裁决!愿敌人的血,洗清这世间的罪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军官一同呼应,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在这股狂热的洪流中,里奥尼德也疲惫地一同喊道。他看向站在伊瓦尔身旁的中将独子,此时他已经成为近卫军第四帝国精锐师麾下的步兵混编团长,那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如既往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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