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萨哈良茫然地看着鹿神,他不明白:“只是写在纸上的字, 真的能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他们不知道, 里奥尼德数年如一日在学术系统中的训练, 让他相信写在纸上的字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就如同叶甫根尼医生可以为了发表期刊,为了让帝国拥有第一例成功的开颅手术, 或是出于他自身的医德, 敢于冒险给前陆军中将做脑瘤手术一样。
  鹿神只是耸耸肩,他理解里奥尼德的执着,这是理想主义者的宿命。毕竟, 在他讲述的故事中,他那部毕业论文总是不断的被父亲烧掉,仿佛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一样。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当萨哈良还在睡梦中时,他隐隐听到隔壁传来了嘶哑的喊叫声,好像在不停喊着“尤里卡,尤里卡”什么的。
  萨哈良以为里奥尼德出了什么意外,他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眼前是两名全副武装的传令兵,他们穿着深蓝色一尘不染的骑兵制服,正靠在墙边,腰间的皮带里插着一根马鞭,佩刀时不时磕到墙上。
  经过几天极度的精神亢奋和身体透支后,里奥尼德甚至没有注意到萨哈良已经走到他身边。此时他眼窝深陷,面色潮红,脸颊上的胡茬凌乱,像是空地上杂乱的枯草。身上的睡衣也褶皱了,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异常明亮、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封,寄到黑水城司令部,”他的声音沙哑,已不似往日里温和的语调,“我以家族的名义要求商会管事给那边发过电报了,你可以无视一切禁令,只有送达司令部这一个目标。”
  说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也没看传令兵一眼,一把抢过那沓厚厚的信件,又跑回卧室里。
  他焦急的点燃桌上的油灯,用火苗炙烤着火漆,然后抄起旁边的钢印,用力拍到信封上,甚至那些红色的蜡油都溅到桌面,和他的手背上。
  里奥尼德没感到烫伤的疼痛,他只是递给传令兵,接着吩咐道:“上面印着勒文家族徽记的火漆印,没有人敢拦你,去吧。”
  “是!少校!”传令兵把里奥尼德的论文放进皮制的公文包里,然后拔腿就跑。
  “还有这一封,送到港口的邮轮处,寄到我上面写的地址。”里奥尼德递过去的另外一封厚厚的信外面还夹着几张大面额的钞票,他接着说:“邮费以外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了,快去!”
  另外一名传令兵接过信封,朝着里奥尼德敬了军礼,然后也跑了出去。
  完成这一切工作后,里奥尼德捂住了双眼。他靠在门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那里呆站了许久都没有再动弹。
  萨哈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里奥,你还好吗?”
  当少年的手碰触到里奥尼德时,他好像身体在轻轻颤抖,身上有着异样的高热。
  萨哈良朝着房间里望去,那里是散落一地的稿纸,洁白的茶杯外凝结着深色的咖啡渍。刚才那盏拿来加热火漆的油灯,由于许久没有添上煤油,已经冒起了黑烟。这一切,共同诉说着过去四天的疯狂。
  这时候,里奥尼德突然抬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蜿蜒的血丝,然后一把抓住了萨哈良的胳膊,气若游丝般,借着通宵几天以来的疲惫,仿佛内心终于战胜了身体的监牢,缓缓说着:“萨哈良......我......我不在乎了......什么少校,什么军衔......都去见鬼......我跟你走......我们一起......找到他们......”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根绷断的琴弦,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倒在萨哈良身上。身体的重量带着滚烫的体温,险些把萨哈良压到地板上。
  “这怎么办?他发烧了。”萨哈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几乎和滚烫的茶壶一样。
  鹿神看着他乱糟糟的卧室,说:“让他去你屋里躺着吧,然后去喊管事,叫他们的医生来,顺便把屋子打扫干净。”
  就这样,里奥尼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在恍惚间看见萨哈良带着医生一趟又一趟的来到房间里,要么摸摸脉搏,要么闻闻嗅盐。
  期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好像醒来了,但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夜色已深,偶尔传来那些醉酒水兵的哄笑声,他只想站在窗台边,掏出手枪,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就像在湖边猎杀野鸭一样。
  但他瘫软的身体和持续不断的寒战阻止了他成为一名重刑犯,他只是蜷缩在萨哈良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不断抖动磕碰着。
  在持续不断纷乱不堪的梦境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已经完成论文这件事。他看到过自己小时候那位疯癫的祖父,穿着女仆的裙子站在黑水城的庭院里跳大神,然后他请到的神明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奶妈。他有时候又看见杜邦先生站在南方帝国那庞大的京城里,站在京城的胡同口,手里举着一把黑伞,有时候骤起的狂风带着昏天黑地的沙尘,和莫名其妙的黑色丝状物在空气中飘荡。
  在意识重新回到大脑中,在他继续陷入混乱的梦里之前,他实在受不了这极度的寒冷了,挣扎着起身想再披一身衣服,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衣架上的大衣会这么小,只是闻到衣服上有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才沉沉睡去。
  最后,他梦见自己乘坐着一只木筏,正穿过洪水间淤塞的倒树。不知为何,那里长着茂密的荆棘,在荆棘把他几乎刺成血人时,眼前的一切,黑的变得无边无际的黑,亮的变得几乎刺眼的亮,他的视线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放了。
  “先生,不能让他再睡下去了。”管事请来的医生表情忧郁的看着床上的病人,旁边的管事则更是担心,要是少爷死在这可就全完了。
  “再等等,再等等,我给他熬了安神的草药,再喝一剂也许就会好起来。”萨哈良焦急的看着他,轻轻的把自己的外套往上盖了盖。
  怕里奥尼德再打寒颤,白天的时候鹿神就化为鹿形卧在旁边,屋里的人们额头上都热得出汗了,医生还以为是因为他体温太高导致的。
  “没事的,无非是太过偏执,让心火郁结在肝脏里。要是我不在可能会死,但是我在,哪儿有邪气敢侵到他身子上。”鹿神完全不理解他们在急什么,熬了四天夜补几天的睡眠不是很正常吗。
  管事着急地来回踱步,他对人们说:“不行,我要去给元帅发电报。”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就在管事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管事,不用发。”
  管事听到里奥尼德的声音,难以抑制住脸上的喜出望外,他赶紧说道:“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吩咐厨师给您做点吃的吧,您看先做点好入口的流食怎么样?”
  里奥尼德没心情关心吃什么,他看着凑过来的萨哈良,说:“我躺了多久?还有这屋里......是什么味道?”
  “先生,您睡了三天,这位少年见一开始的药物没起效果,就到郊外采了许多草药回来,熬给您喝。”医生见里奥尼德已经醒过来,开始收拾急诊箱了。
  “三天......三天?!那不是快一周了吗?不行,萨哈良你快收拾行李,我们赶紧出发!”
  说着,里奥尼德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萨哈良把他按了回去。
  “你刚病好一点,就算现在走,倒在路上怎么办?”萨哈良看着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里奥尼德还是想起来,他看起来很着急的说:“你不明白,我浪费太多时间了,皇帝陛下快要到了!”
  商会管事听他这么说,表情有些为难:“少爷,您也有什么特殊任务吗?据我所知,远东的军人最近应该都要原地待命吧......”
  说着,他让医生先行离开了。
  “我......我有一些不得不和萨哈良一起去做的事,也......也是司令部交给我的任务。”里奥尼德骗了管事,但管事这次能看得出来。
  “少爷,我先去安排厨房给您做点吃的了,您还是先想想清楚......”
  说完,管事也离开了卧室,顺便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里奥尼德本来就皮肤苍白,贵族之间以这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作为高贵的象征,再加上他眼底的青紫,此时看起来更是形容枯槁,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干燥起皮。
  “先喝点水吧。”萨哈良给他倒了一杯加蜂蜜的柠檬水。
  里奥尼德将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了萨哈良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早,真的要走了。如果皇帝来之前我还没走,就只能......就只能杀出去了。”
  “好,好,就听你的,但是别在动这种念头了。”说着,萨哈良又帮他倒了一杯,再次递过去。
  在吃过管事给他准备的病号餐之后,里奥尼德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尽管萨哈良还是不允许他从床上起来,但他至少能和大家聊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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