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听了他的话,鹿神冷笑一声:“又是一位有眼无珠的蠢货。”
  萨哈良被他的话说得有些急了,他脱口而出一串部族语。
  但杜邦先生马上也以流利的部族语回应他,甚至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在萨哈良惊讶的眼神中,里奥尼德凑了过来,低声对他说:“萨哈良,刚才他都说了什么?里面有几个生词我没听懂。”
  萨哈良盯着杜邦先生的眼睛:“他说,他的名字是玛法,意为长老,熊的尊称。”
  “嘶——谁给他起的这么老气横秋的名字,他压得住吗?”鹿神在旁边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萨哈良和鹿神都在猜测他来自于熊神部族,这下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
  “你看,会说部族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是所有部族都像鹿神部族那样避世,行走在远东的商人们都得会说几句,就连少校都能听懂。”杜邦先生继续微笑着和他们说,像是期待他们还能拿出更有力的自证。
  萨哈良急中生智,他拿起仪祭刀,将它拔了出来,拍到了桌子上:“我允许您将这把仪祭刀带回家一晚,您在睡觉前将它拔出刀鞘,放在床头,会有一匹高大的白色神鹿闯入您的梦境,这足以证明我的来历。”
  鹿神没有反对,他只是在看杜邦先生的反应。
  杜邦的眼睛一亮,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仪祭刀,动作轻柔而稳健,充满了对物件的尊重,仿佛像是在触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又轻轻收回刀刃,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贵族式优雅。
  “那我们一言为定,萨哈良先生。倘若今夜当真有一匹白色的神鹿闯入我的梦境,明天一早,我会到索尔贝格商会亲自谢罪。”杜邦诚恳的看着萨哈良,好像立刻就想躺下验证是否真是这样了。
  但里奥尼德对萨哈良的话有些怀疑,他紧张的看向少年,少年没有表露出一丝缺乏信心的样子。
  作为商人的直觉,伊琳娜知道杜邦先生没有提供抵押物,轻易也没有抵押物可以比过这把匕首。她担心杜邦会带着仪祭刀消失在海滨城,只好言辞温和的恐吓他:“我要补充一句,无论有没有白色神鹿出现,您明天一早都要把匕首送来。我们已经见过您了,无论是索尔贝格商会四通八达的消息网,还是远东军区遍布全国的驻军,都可以带着我们再与您喝茶的。”
  杜邦自然明白,他点点头,对伊琳娜说:“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会完璧归赵。”
  这位古董商人实在太爱使用南方帝国的古话了,伊琳娜有些听不懂,但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诸位贵客接下来什么安排?是准备观看下午的拍卖会,还是留下一起吃个便饭?”这次,杜邦先生给他们斟满了茶水。
  里奥尼德看不懂他为什么一会半满一会又倒满,但也知道到了他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们还是不叨扰您了,昨天拍卖会的藏品已经令我们大开眼界,期待明早再会。”说完,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开,杜邦先生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
  在他们正要走向拍卖行的大门时,杜邦先生说:“对了,我还是想问,最后费奥多尔先生接受伯爵夫人的赔偿了吗?”
  “您怎么知道的?”也许刚才只是猜测,这次里奥尼德敏锐的察觉到杜邦先生似乎知道的太多了。
  但是杜邦先生耸耸肩,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那位小报记者,但他对这件事情很热心。他专门给我发了一个电报,告诉我之后的事情。”
  里奥尼德只是点点头,他仍然有些疑虑:“他没有接受伯爵夫人的钱,不过列车长预支给他这个月的薪水,然后离开了列车组。”
  杜邦最后再和他们依次握手,尤其在萨哈良面前多站了一会,说:“也算是圆满的结局,很高兴能认识你们这些正直的人,我们明天见。”
  第57章 梦中的白色神鹿
  高大的神鹿站在白山下的草甸, 许久没有在旷野上奔跑了。
  整整一晚上,鹿神都能感知到那位化名“黄鼠狼”的杜邦先生,在不停摩挲着仪祭刀上的三颗宝石。那种感觉令神灵感到迷乱,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挠着心尖。或许他果真是熊神部族的子民, 竟然能与鹿神共鸣。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深夜,海风骤起时,借由仪祭刀上附着的神力, 鹿神才闯入了杜邦先生的梦境中。在梦里,时值盛夏,凉爽的微风吹拂过那些茂密的乌拉草, 像是海浪一般翻腾着。远处密林里的知了也随之鸣叫,为这些浪花配上波涛的声音,与真实世界里隐隐传来的波浪声渐渐融在一起。
  鹿神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前缓行,翠绿的野草为神灵的四蹄染上清香。他的心情愉悦, 没想到杜邦梦到的竟然是位于圣山附近的熊神部族。
  尽管是在梦里, 神明也在为即将与阔别以久的老友相聚而高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与熊神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毕竟在人世间的漫长岁月对于鹿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林间的鸟儿也感受到了神明的情绪,它们纷纷聚集到鹿神身边, 叽叽喳喳, 有的还落到他巨大的鹿角上。但神明并不反感, 只是脚步轻快的向山上走着。
  直到他经过路旁的田人村落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哪一年。
  村口空无一人, 原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老人应该聚集在外面, 端着茶壶闲聊,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但现在只有成群的乌鸦或在天空盘旋,或是站立在一旁的茅草屋顶上。它们的脚爪染着暗红的血液, 正用漆黑的眼睛盯着鹿神。
  鹿神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浓重的恶臭从路旁或是紧锁或是敞开的房门中飘来,带着一股甜腥。偶尔有些屋里还有说话声,他凑过去,听人们在说什么。
  “怎么办?村里没几口子了,该走的都走了,要不咱们也走?”
  “走?走哪儿去?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闹这个病,投奔我姑姑家倒是也行......但人家能收咱们门口吗?要不进山请萨满来跳大神?”
  “真有用吗......我看山神也罩不住他们了,听说跟咱们这现在也差不多了。”
  鹿神听完他们的话,没有再停留,只是朝着山里疾驰。
  时间是三十年前,那场持续多年的瘟疫席卷远东,无数人命丧瘟神的屠刀之下。在那几年,邬沙苏部族生活在地广人稀的黑水河北岸,才幸免于难,但也被迫继续向北迁徙,逃入深山密林之中,与世隔绝。
  就在快抵达熊神部族时,已经能望见远方白山上皑皑的白雪,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冷冽。透过灵魂界的传声,鹿神隐喻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讳。
  “恭请......鹿神......无疾......”
  不同部族的神明互不干涉,倘若不是有要紧的事,他们是不会呼唤鹿神邬沙苏的。
  鹿神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中化为人形,那白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上,却沾不上一丝尘土。他走进部族的营地,见不到人迹。
  或许因为在梦中,鹿神感受不到熊神那汹涌澎湃的神力,他只能继续前行。直到站在部族的祭场前,那些被恶疾缠身,双目无神的部族民正围绕在大萨满的身边。
  “大萨满......部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将孩子送到山下的田人家中抚养了,我们要不要也这么做......我们给孩子起名玛法,就是想让他今后践行熊神的道路,追寻他狂野的力量......想请您为他占卜,拨开现世的迷雾,看看这孩子今后还能不能重返部族的土地......”
  那位名为玛法的小孩子正怯生生的躲在父母的身后,从他清秀的五官中,鹿神也能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古董商,杜邦先生。
  熊神部族的人们信奉力量,而不是像鹿神部族那样执着于灵知,因此他们的大萨满是一名战士出身,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
  “就这么办吧,神灵在上个月的羊肠占卜中已经降下神谕了,小玛法终究会重回部族的故土。”
  鹿神的目光在祭场上四处寻觅,不知为何,他们的图腾柱看上去还很新,不是原来的那一座。即便是涂上泥巴,也仍然能看出松木的本色,木头里的油脂还在悄悄的顺着裂缝渗出来。
  神不在那里。
  其实,玛法的父母很舍不得小儿子,他们再次请求大萨满:“我们害怕玛法会怨恨我们抛弃他,若不是没法子,实在不想送他走......大萨满,要不还是请大山神爷来为部族祛除灾厄吧......”
  白山一带的部族都敬畏虎神,奉他为山神之主,从不敢直呼他的名讳。哪怕是熊神手下的大萨满也要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才能带领部族。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