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们整天无忧无虑的在庄园里玩耍,那枚青玉貔貅,其实是她的祖母送给她的,家传之宝。”
  伯爵夫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对里奥尼德说:“对不起,里奥尼德,我上午和你说是我送给她的,是我欺骗了你。但你要理解我,这毕竟是家族里的事情,不能直接就告诉你。”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说:“没事的,我能理解。”
  随后,夫人接着说道:“我还记得她有多喜欢那枚挂坠,一直挂在胸前,和她暖色的白皙皮肤很是搭配。她还教给我许多本地人的游戏,像什么跳绳、翻花绳、抓羊拐——”
  萨哈良听见这个词,掏出了裤兜里的羊骨头:“我今天还把这个教给了里奥。”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那些久远的回忆再次在她的眼前变得鲜活:“萨哈良,你对于里奥尼德也是这样的好朋友。”
  “接下来伯爵发现我每次来庄园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地,所以他也跟着来这边住了些日子,唉,如果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夫人突然叹气,像是在悔恨着什么。
  “没过多久,我生下第二个孩子。因为一直在首都休养,所以好久之后才在一个暑假回到庄园,她瘦了不少,脸色也憔悴了许多,甚至其他的女仆也会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你们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没有选择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朋友,而是以为主人和仆从之间终有差别。我陷入终日的猜忌中,疯狂的给她们布置艰巨的工作,折磨她们。”
  “紧接着,远东突然爆发了瘟疫......”
  伯爵夫人停了下来,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抽泣着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也被传染了,管家没有通知我,连夜将她送到了乡下的茅草屋里,等死。”
  “我像疯了一样求管家,求其他的女仆,就快要给他们跪下了,求他们告诉我,她在哪儿。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女仆就像是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最终,管家还是拗不过我,把我裹得像木乃伊一样,带到了村子里。”
  “抱歉,我有点控制不住了。”伯爵夫人无声的哭泣,哭得不能自已。伊琳娜拿起茶杯,坐到她旁边,握住了夫人的手。
  “谢谢你,”伊琳娜温暖的手让伯爵夫人感觉到一丝力量,然后她接着说下去,“她那时候几乎已经快咽气了,我在屋外听见她在用他们的语言喊着妈妈......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一下子挣脱了管家的手,冲了进去。”
  伯爵夫人说到这里时,反而冷静了不少:“唉,我有时候觉得人就是贱骨头,那个场景在我的梦境里出现了无数次,再说起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太过于难过的感觉了。”
  “不,不是的,正是因为她对您太重要了,所以才无数次回忆到那时候的场景,所以才会觉得平静。”伊琳娜握紧了夫人的手,夫人也给予她回应。
  “唉,我冲进去的时候,她手中正握着那枚青玉貔貅。”
  “看到我进来,她很高兴,嘴角还带着微笑,但是眼泪却流了下来。我捧着她的脸,想将泪水擦掉,但无论是皮肤还是眼泪,都是冰凉而黏腻的。”
  “然后她用最后的力气跟我说,说了最后的遗言,想让我把这枚青玉貔貅交给她的孩子。”
  伯爵夫人也看出来他们惊讶的眼神,接着说道:“是的,没想到吧,我离开远东的这两三年,她生了个孩子。”
  “所以你们猜这孩子是谁的?伯爵!先前我说这畜生,在远东有生意,所以趁着我回首都的时候,强迫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所以我派人安葬了她之后,回到庄园勃然大怒,逼问他们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没人敢说,但最后还是问出来了。那是个女孩子,因为庄园女人多,所以她们一直在偷偷抚养。”
  “我后来问他们孩子的下落,管家告诉我,伯爵已经派人来把这孩子带走了。”
  “最终故事的结局是,伯爵也染上瘟疫,烂在了远东。没人知道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隔三差五就跑一趟远东,整天把青玉貔貅挂在脖子上,试图找到这孩子或者是让这孩子认出来脖子上的挂坠,再把她的遗物托付给她的女儿。”
  伯爵夫人讲完这个故事,几乎耗尽了气力,只剩下有些紊乱的鼻息声表示着她难过的心情。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简单的首饰失窃案的背后,竟然如此沉重。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会,他看了眼伊琳娜,又看了眼萨哈良,最后看向伯爵夫人,对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夫人,我要彻查列车上的所有人。”
  第49章 最终对峙
  不知不觉, 已经和伯爵夫人聊了许久。
  由于错过了晚餐时间,餐车里的旅客渐渐稀少。果真如记者所说,这所谓对标东方快车线路的旅行专列并不如看上去那么舒适, 长时间的乘坐后, 人们连点一杯酒的动力也没有了。也许是受失窃案影响,饭后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这倒是帝国极北之地的特色。
  窗外的夜幕已经笼罩大地,透过玻璃望出去, 几乎看不见一丝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里奥尼德快步走向车长室,准备向他寻求帮助, 获得调查全车旅客的许可。
  剩余的那些旅客,有的在借着桌上烛火的微光窃窃私语,有些则是安静的在写些什么,或许是在给亲人写信, 并附上远东风景的明信片。
  萨哈良自从在伯爵夫人的包厢里, 听见她提及那股廉价的气息,专门留意了餐车里的气味。可空气之中除了贵妇人身上那股名贵香水的味道,就是高级皮革, 还混杂了一丝丰盛晚餐的香味, 只有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异味。
  如果少年都闻不出来, 他们就更难注意到了。
  眼前是那名神秘的修女,她还是坐在下午那张桌子, 那漆黑的裙袍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 终于轮到我了吗?”
  当他们三人走到修女身边时,她从经书之中离开,小声说道。
  既然碰到了, 里奥尼德决定就先盘问修女。他站直身体,保持礼节性距离,微微低头:“尊敬的嬷嬷,打扰一下。我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正在协助调查伯爵夫人失窃一案。请问在午餐时段前后,您是否在餐车或附近?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的人或事?”
  修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合上经书:“上帝保佑您,军官先生。我的目光只专注于经文与内心的修行,世俗的纷扰与物质的得失,并非我所在意的,我未曾留意您所说的异常。”
  她会这么说,说明有希望。但萨哈良看到她却觉得自己有些紧张,搭在黑色连衣裙胸前的那枚闪闪发亮的十字架让少年很难不去注意。
  里奥尼德尴尬的笑了笑,趁着她没注意,伊琳娜将手指放到嘴唇边,示意里奥先沉默一会儿。
  “姐妹,您的虔诚令人敬佩。正因如此,您的感知或许比常人更为敏锐。也许您未曾刻意观察,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或声音,是否会因为其......不虔诚的特质,而无意中闯入您的感知,令您印象深刻?”
  里奥尼德的军官身份或许让修女有种本能的反感,所以伊琳娜提出问题,没准她会更能接受。
  修女终于抬起眼,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看向伊琳娜,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不虔诚......是的,这列车上充满了虚浮的喧嚣与无用的装饰,皆是背离上帝之道的证明。”
  里奥察觉到修女话语中的情绪,于是顺势追问:“是什么样的喧嚣或画面,让您觉得尤其不虔诚?是否有人显得格外不安、焦虑,或者......内心正备受煎熬?”
  修女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轻抚在书本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和筛选,筛选那些不该说的话:“......煎熬,是的,我见过被罪恶感煎熬的灵魂。他们坐立不安,眼神飘忽,没有与人对视的勇气。”
  伊琳娜立刻抓住关键词,轻声推测着,仿佛在自言自语:“一个内心煎熬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会寻求内心的平静与......宽恕?”
  修女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警惕,仿佛被说中了要害:“宽恕......只来自于上帝的恩典。而寻求宽恕的方式......”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多了。
  鹿神在一旁盯着修女的眼睛,对萨哈良说道:“这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信仰并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样狂热。事实上,她的内心正在动摇,她也想告诉你们答案,但戒律阻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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